其實醒來的時候頭疼己經散了大半,只是整個人還有些懶洋洋的。春杏端了碗醒酒湯進來,我捏著鼻子灌了,又吃了半碗素粥,才覺得那股虛勁兒慢慢被壓了下去。
我坐在窗前發了會兒呆,窗外的梧桐葉子落了大半,剩下幾片黃澄澄地掛在枝頭,被風一吹搖搖欲墜。天涼了,屋裡己經生起了炭盆,紅彤彤的火光把小小的臥房烘得暖融融的。我搓了搓手,覺得精神頭回來了些,便朝書案那邊看了一眼。
桌上昨天福安己經鋪好了紙,硯臺還幹著。我站起來走過去,正準備自個兒磨墨,素娥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鑽了出來,手裡端著個小銅壺,裡頭盛著清水,輕手輕腳地走到書案邊,在我開口之前己經挽起了袖子。
“少爺要寫東西?奴婢來磨墨。”
她低垂著眼,把清水注入硯臺,拿起墨條慢慢轉起來。動作熟練,但磨得小心翼翼,一圈一圈,墨汁在硯池裡慢慢化開,泛起均勻的烏光。她低著頭,一縷碎髮從鬢邊滑下來垂在頰側,被她輕輕別到耳後,露出半隻耳朵,耳垂上有一粒極小的紅痣。
我站在旁邊看著她,忽然就覺得書案這一方小天地變得逼仄起來了。
她的手指握著墨條,指腹圓潤乾淨,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袖口往上擼了兩圈,露出的那段小臂細白勻淨,腕骨伶仃的,隨著磨墨的節奏輕輕起伏。她身上穿了件淡青色的薄襖,腰身收得恰到好處,沿著脊背的曲線往下延伸,到腰際忽然收了進去,又在腰下重新舒展開來,被炭火的熱氣烘出一層薄薄的暖意。
我看著那道腰線,眼睛像是被什麼拽住了,移不開。
她忽然抬頭,對上我的目光。那雙眼睛水潤潤的,臉頰在炭火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淡淡的紅暈,唇瓣抿著,嘴角有一點極細極細的翹,像是忍著什麼。她飛快地低下頭去繼續磨墨,但耳根那一小塊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。
我心裡頭那隻小手又來了。安安靜靜蹲在某個角落裡,偷偷伸出來,用指腹最軟的那一小塊地方,在我的心口輕輕地、一下一下地撓著。
我趕緊把目光從她身上撕下來,在書案前坐下。喉嚨有點幹,我清了清嗓子,伸手去拿筆,指尖碰到筆桿的時候發現指腹上微微出了一層薄汗。我暗暗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,又不是沒見過姑娘,上輩子走大街上滿世界都是美女,我怎麼就——可問題是,上輩子走大街上看見美女頂多多看兩眼就過去了,她們不會站在我書案邊上替我磨墨,不會在炭火旁邊低著頭耳朵尖泛紅,不會一邊磨墨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悄悄看我一眼又飛快收回去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,把筆握穩了,垂下目光專注於面前鋪開的白紙。
定了定神。今天要寫什麼?腦子裡那些故事一個個排著隊往外冒。前幾日寫了《俠女》,寫那個冷冽如刀、一個人提劍殺退十餘名刺客的姑娘。今兒不想寫那麼硬的,想寫個軟和些的,溫柔些的,像——像水面上漂著的花啊霧啊那種,隱隱約約朦朦朧朧的。
我腦子裡浮現出那則故事來。
《西湖主》。講的是個姓陳的書生,在洞庭湖邊救了一條魚,後來翻船落水,被一個姑娘救了,那姑娘是龍宮裡的公主,也就是西湖之主。故事裡頭有繁花似錦的水底宮殿,有云霧繚繞的亭臺樓閣,有那位公主站在水晶簾後面,隔著珠簾對他微微一笑。
我提筆蘸了墨,手腕微沉,落下第一行字。
“陳生弼,字明允,燕人也。家貧,薄遊江浙。值秋雨初霽,獨步西湖之畔……”
我寫得慢,腦子裡一邊過畫面一邊落筆。寫到陳生被救起後恍恍惚惚睜開眼,發現自己在層層疊疊的鮫綃帳幔之間,鼻端縈繞著一種從未聞過的香氣,隔著水晶簾,隱隱約約看見一個女子的身影坐在簾後。
寫到這兒我頓了一下,筆尖懸在紙面上方。那簾後女子的樣子在我腦子裡忽然有了具體的形象——瓜子臉,微微泛紅的面頰,烏黑的鬢髮,還有低垂著眼睫、安靜磨墨時那截雪白的腕子。
我把筆尖落下去,繼續往下寫。
“簾中人影微動,聲如碎玉,問曰:“客從何來?”陳生答之,簾後寂然良久,忽聞輕輕一笑。”
寫完這一句,我擱下筆,看著紙面上那個“輕輕一笑”。墨跡未乾,烏油油地反著光。素娥在旁邊磨墨的動作也停了,探了探腦袋想看我在寫什麼,又不好意思伸太長,只好偏著頭偷偷瞄。我餘光瞥見她那個樣子,嘴角不自覺彎了一下,伸手把紙往她那邊挪了挪。
她愣了一下,隨即彎起眼睛笑了,湊過來看著紙上的字,輕聲念:“簾後人影微動,聲如碎玉……”她念得慢,一個字一個字地咬過去,唸完了抬起頭來看我,嘴角還掛著那點笑,眼睛裡映著炭火的光,亮晶晶的。
“少爺寫的真好。”
我別開眼,假裝在晾墨跡,嘴裡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。窗外有風吹過,梧桐葉沙沙地響了響。炭盆裡的火光映在素娥側臉上,映出她頰邊細細的絨毛和微微翹起的唇線。
那隻小手又在心裡撓了一下。
我定了定神,重新拿起筆,蘸飽了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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