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頭,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裡忽然迸射出一種銳利的光芒,像是秋日黃昏最後一縷穿透烏雲的金色陽光。
“我費盡心力,用盡法寶,才獲得了這一世的仙界龍子記憶甦醒前的時光回溯。”
他一字一頓地說,“在龍子記憶甦醒之前,我希望那個擁有大氣運的異界之魂,能夠在賀蘭雄的心中佔據一席之地。”
白衣男子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裡沒有了剛才的嘲弄和漫不經心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敬佩的鄭重。
“天道啊天道,”他搖搖頭,重新端起琉璃盞,“你可真是……夠拼的。”
老者沒有笑,他只是重新低下頭,從棋罐裡摸出一枚棋子,慢慢地、穩穩地按在了棋盤上。
啪。落子無悔。
風從雲海之上吹過來,吹動了老者的白髮和白衣男子的衣袂。
涼亭外的雲海翻湧不休,時不時露出一角青翠的山峰,像大海里的孤島,沉默地佇立在無邊無際的白色之中。
白衣男子晃了晃杯中的瓊漿,忽然開口,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往事:“說起來,那黑龍小子在仙界的時候,可是連天后遞過去的湯都不接的。
乳母抱著他,他不哭不鬧,也不看人,就那麼淡淡地——怎麼說呢,淡淡地存在著。
帝尊說他不像個孩子,像個……”
他頓了一下,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,“像個旁觀者。一個住在嬰兒身體裡的旁觀者。”
老者捻著棋子的手微微一頓。“後來呢?”
他問,聲音平靜。
“後來?後來就沒有後來了。”白衣男子聳了聳肩,那個瀟灑的動作在他做來格外好看,“帝尊把他扔下來的那天,天后哭了一場,但也就哭了一場。
你猜那黑龍小子走的時候是什麼表情?”
老者沒有猜。
白衣男子也不需要他猜,因為他自己己經說出了答案:“沒有表情。他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表情。
就好像去人間歷劫的不是他,就好像他爹把他趕出仙界這件事,跟他沒有任何關係。”
風大了些,吹得涼亭簷角的銅鈴叮噹作響。老者緩緩落下一子,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:“所以我才需要一個異界之魂。
一個不屬於這裡、不受這裡規則束縛的靈魂。
那個小姑娘的世界裡,人們會笑會哭會愛會恨,會為了一個虛構的故事流淚,會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拼命。
這些東西,正是那條黑龍最缺的。”
白衣男子端起琉璃盞飲盡了最後一口瓊漿,站起身來,負手立於亭邊,看著雲海盡頭那一抹將沉未沉的夕陽。
他的白衣在風中獵獵作響,襯托著那漫天的霞光,竟分不清是雲燒著了還是衣燒著了。
“天道,”他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,“你賭的可是整個天下的命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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