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夜的潮與往日截然不同。
往日是狂風捲著怒浪，一葉扁舟只得被拋上浪尖又砸入谷底，身不由己地顛簸；而今卻是緩漲的春水，不疾不徐地沿著灘塗的每一條細紋漫上來。
月光灑在潮面上，碎成千萬片銀鱗，隨著水波輕輕晃動，卻不急著聚攏。
潮聲比往常低了許多，像是被什麼厚厚的東西捂住了嗓子，只發出沉悶的、有節律的呼嚕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慢得讓人數得清每一次起伏。
岸邊的葦草最先感知到水的到來。
先是尖梢被打溼了，水珠順著葉脈滾下去，在月光下亮晶晶地顫了一顫，便沒入沙中。
接著整片莖稈都軟下來，像被抽去了骨頭，伏在沙地上，隨著水流的進退一仰一伏，一仰一伏，幅度不大，卻一刻不停。
沙地原本是乾爽的淺灰色，此刻正被水一寸寸染深，那深色邊緣推進得極慢，慢得像蝸牛爬過青石板，留下一條溼漉漉的痕跡。
沙粒之間的小氣泡被水擠出來，咕嘟咕嘟地碎在水面上，發出一連串細碎的、幾乎聽不見的爆裂聲。
海鳥收攏了翅膀，蹲在近水的溼沙上，爪尖陷進涼涼的沙層裡。
它的爪子時而蜷緊，在沙面上留下幾道深深的凹痕；時而又鬆開，那些凹痕隨即被湧上來的薄水撫平。
如此反覆，爪印畫了又消，消了又畫，像在沙上寫一封永遠寫不完的信。風從遠洋深處趕來，不急不躁，卻密得讓人喘不勻氣。
它繞過海面上黑黢黢的礁石，繞過岸邊歪斜的舊船桅，偏偏在葦叢最稠密的地方停下來，打著旋兒，把每一根葦尖上的絨毛都捋順了，再揉亂，揉亂了再捋順，反反覆覆，不知疲倦。
葦叢深處有一隻夜棲的鷗鳥，幾次張開喙想叫一聲，可喉間的氣音剛漏出半截，便被風一把卷走了，只剩下一截短促的、啞掉的尾音，散在潮溼的空氣裡，誰也聽不清。
往常漲潮不是這樣的。
往常浪頭撲得又急又猛，拍在礁石上濺起白茫茫的碎沫，整片灘塗頃刻間便被吞沒；而今夜的水卻慢得出奇，慢得像在仔細丈量每一顆沙粒的圓缺，慢得連天邊那輪月亮都疑心自己是不是停滯了。
可正是這份慢，比任何一場暴雨都更徹底地浸透了整片海岸——水悄無聲息地滲進葦根下的泥土，把那些盤結的根鬚泡得鬆軟，再鬆軟，首到那隻蹲守的鷗鳥終於撐不住自己的身子，翅尖抵著沙地，細細地、不住地發起抖來。
那種抖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，帶著一種被緩慢滲透的無力感，彷彿整個身子都被潮水含著、託著、揉著，想掙掙不開，想逃逃不掉。
殷若桃此刻便是那株伏在沙地上的葦草。
她感到自己正被一種陌生的、與往日截然不同的力道包裹著。
以前他是驟雨，是奔雷，是劈頭蓋臉砸下來的冰雹，她只能像一葉破舟在浪裡翻滾；可現在他是這勁頭，是這風，是這慢吞吞卻無處躲藏的水，一寸一寸地漫過她的腳踝、等她喘上半口氣，又往上挪一分。她心裡又慌又惱，偏偏嗓子眼像被海藻纏住了，喊不出半個字。
她暗暗咬著牙根罵：“狗皇帝，今天吃了什麼藥，轉性了？平時不都是毫無章法地用蠻力，今天居然學會溫柔了？”
可這溫柔比粗暴更磨人，像細砂紙慢慢打磨皮膚，疼是不疼，卻麻得讓人發瘋。
殷若桃不知道的是，賀蘭雄今日從太醫那裡得了準信——太醫說陛下脈象沉穩有力，精元充沛，絲毫沒有因為近日常伴後宮而出現某些虛浮之症。
他回宮後獨自坐了一會兒，想起自己白日里批閱奏章時頭腦清明、處置政務遊刃有餘，又想起每回與那雪團似的佳人親近之後，渾身的疲憊便一掃而空，骨子裡透出一股輕盈舒暢，彷彿冬日裡飲了一盞暖酒。
他疑心她身上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，便命暗衛查了她所有的身世——祖籍、父母、幼年居所、甚至接生婆的口供，一概無異。
他仍不放心，午後特地策馬去了城郊的皇家寺廟。
寺門前的古松在風裡低低地吟著，簷角的銅鈴叮咚作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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