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皮卷宗在書案上鋪展開來，邊緣微微卷曲，燭火映著上面的字跡忽明忽暗。
沈韞玉坐在案後，指尖順著卷宗上的數字一行行划過去。那動作極慢，像在撫摸一件兵器——不是把玩，是在測算它的鋒刃能割多深的口子。
窗外夜風颳得樹影亂顫，靖王府的圍牆在月色下像一道灰白的傷疤。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，一下一下，悶悶的，像心跳。更鼓敲了三下，己經是三更天了。
“豐潤、廣盛、德興。”
她念出這三個名字，聲音冷得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。
大皇子蕭景輝在京城最大的三家糧行，明面上掌控著京城近六成的米糧供應。卷宗上密密麻麻記著三個月的流水往來，有幾處被長公主特意用硃筆圈了出來，紅痕觸目驚心。每一處紅圈旁邊都有蠅頭小楷的批註——長公主的情報網果然名不虛傳，連糧行掌櫃的小妾孃家在哪條巷子裡都記了一筆。
“主子。”陰影中現出一名死士，單膝跪地。
“查到了？”
“查到了。”死士嗓音低沉，“大皇子為拉攏兵部和吏部幾個關鍵人物，上月私下支取三十萬兩白銀。這筆錢是從三家糧行的週轉金裡抽的。走的是德興糧行的暗賬，經手人是糧行二掌櫃趙德全。”
沈韞玉嘴角微扯。
“三十萬兩，他倒是捨得。”
“不僅如此。”死士繼續道，“為填窟窿，大皇子命糧行縮減了城外糧倉守衛，原先每倉二十人減到了五人。還變賣了一批陳糧，賣給城外的散戶。如今那三家糧行看著門庭若市，內裡己經空了一半。糧倉裡新糧不足三百石，全是陳谷充數。”
沈韞玉合上卷宗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
“他在走鋼絲。”
沈韞玉指尖在“三十萬兩”那個數字上停了停。三十萬兩白銀，夠養一支三千人的精銳部隊一整年。蕭景輝把這筆錢塞進貪官的口袋，換來的不過是幾聲“殿下英明”的奉承。他以為那些官員拿了錢就會替他賣命——可笑，那些人拿了錢只會嫌他給得少。
“主子，現在動手？”
“不急。”
她站起身走到窗邊。夜風灌進來，吹得燭焰劇烈搖晃，她的影子在牆壁上扭曲變形，像一頭蟄伏的獸。
“蕭景輝這個人，貪婪且自負。他覺得京城沒人敢碰他的糧行，才敢這麼肆無忌憚地抽調資金去喂那些貪官。三十萬兩——他是真捨得下注。可惜賭徒的毛病就是，贏了覺得還能贏更多，輸了覺得能翻本。”
她轉過身，看著死士。
“如果這時候，京城糧價突然瘋漲——你覺得他會怎麼做？”
死士一怔，隨即恍然：“他會瘋狂囤糧，想趁機大賺一筆，把那三十萬兩的窟窿補上。”
“對。”沈韞玉走回書案前提筆，在紙上寫下兩個字——拉高。
墨跡在紙上洇開，像一滴血落在白布上。
“他現在缺錢，缺得發瘋。只要給他一個翻盤的念頭，他會像餓狗撲食一樣衝上來。”
筆尖在紙面頓出一個濃黑的墨點。
“但他不知道，這個機會，是我給他搭的斷頭臺。”
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燭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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