飯桌旁的誤會就這麼結上了。我們沒坐在一起，可每個人心裡都坐著一個「第零號」，長相各異，來歷各異。我看著那格空格，它還是空的，可它上面己經壓了三個名字、兩種說法、一行系統標註。一個沒名分的人，被這麼多人搶著定義，反而更沒了位置。
「都閉嘴。」我說，「一個一個說。你以為他是誰。」
紅筆和黃筆先吵起來。
「受害者怎麼了？」紅筆說，「被刪的人不是受害者是什麼。你非要給他扣英雄的帽子，是你想當俠客。」
「俠客個屁，」黃筆說，「我是敬他不肯被寫。你把他寫成零號，從零開始，聽著暖，可『從零開始』也是系統的話術——系統最愛說一切歸零重來。你替它說了它的詞。」
紅筆噎住。
一一七號在旁聽著，慢慢說：「你們倆吵的，其實是一件事。他既被刪，又反抗。零號和無先生，是一個人兩面。可他認哪面，得他自己說。」
林隙的白字輕輕插進來。「你們爭的，是替他定性。定性就是另一種歸檔。紅筆把他歸成受害者，黃筆歸成英雄，你們歸完，他就進了你們的條目。他不進索引，是想不進任何條目。你們越替他定性，他越空。」
我試著叫一聲「第零號」。聲音出口，第六行那格沒反應。我又叫「你」。還是沒反應。我叫的不是名字，是位置。他不要位置，他要名字。可名字得他自己給，我給不了。
青筆底下的小注浮起來，慢慢的，像怕被誰聽見：「未定義。系統判定：不具備收錄條件。建議：格式化或忽略。備註：該空格不產生閱讀價值。」
「看，」我說，「你們三個，說的不是一個人。紅筆把他當受害者，黃筆把他當英雄，系統把他當故障。他要是真在，聽見這三套說法，認哪套？」
銀網把三團墨兜成一團，可名字的空格依舊空著。兜得住墨，兜不住三個人心裡的三個人。墨暈在一起成了髒灰，名字卻更遠了。銀網把三色墨揉成一團灰，可那團灰裡沒有名字。名字不是墨，名字是被點姓的那一下，是有人認得你。墨再多，沒人點你，你還是那格空。
「你們叫的都不是我。」
聲音從第六行那格底下傳來。很輕，像怕驚動誰。我們全靜了。
「你們叫零號，我不是從零開始的人。你們叫無先生，我不是故意無名。你們標未定義，我不是故障。」那聲音頓了頓，「我是被刪的時候，還沒輪到起名的人。名字這件事，輪不到我。你們替我起的，都是你們要的，不是我要的。」
那聲音很輕，卻把三團墨都按住了。紅黃青的墨不再暈，像被人伸手按進紙裡。
「我連『他』都不是，」那聲音又說，「你們喊他，喊的是一個位置。第六行那格，總得填點什麼，你們就填了自己最缺的。可那格底下的人，不是你們缺的，是你們多出來的——多出來一個，誰也裝不下。」
我盯著那格，第一次替他急。不是替讀者急，不是替角色急，是替一個連名都沒有的人急。他比誰都該有名字，因為他比誰都先來——他是第一個被刪的，第一個空的，第一個在頁邊的人。
我喉嚨發緊。他說得對。我們喊的，是各自缺的那塊。紅筆缺一個能重新開頭的，黃筆缺一個敢反抗的，系統缺一個能忽略的。誰都不缺「他」。
「那你叫什麼？」我問。
我等了一會兒。第六行靜得像沒人在。我差點替他編一個——編個「零」，編個「無」，編完發現，那又是我的字，不是他的。
空格沒答。它張了張嘴——如果空格有嘴——出來的不是字，是一段回聲。空白撞空白，空對空，什麼都沒留下。那回聲在第六行裡轉了一圈，又沉下去，像石子落進枯井，連響都省了。我湊近那格，想抓住那點回聲。它早散了。第六行又安靜下來，像什麼都沒說過。可那句話還在我耳朵裡：你們叫的都不是我。
「他一張嘴，出來的還是空。」斷水低聲說。
我看著那格。三團墨還暈著，三種叫法還壓著，可真正該填的字，一個都沒來。第零號否認了所有人給他起的名，可他自己也叫不出自己。名字這件事，比我想的難。我以為在場的人一起喊，他就有了。不是。我們一起喊，喊出的是我們自己。
我重新看那格空格。它空著，可它不再只是空。它底下壓著一個不肯被叫錯的人。叫錯，比不叫更傷——不叫，他只是沒名；叫錯，他是被別人佔用。三種叫法，三種佔用。
「我們先把三種叫法記下來，」我說，「至少知道錯在哪。」
紅筆的「零號」、黃筆的「無先生」、青筆的「未定義」，我一一抄進銀網邊上的備忘。錯誤也是線索。錯得越多，越靠近那個真的他——只要我們還肯聽他自己的那一聲，而不是我們替他預備的那一聲。
我盯著那行備忘。零號。無先生。未定義。三個名字，沒有一個姓第零號。可它們不是廢的。它們告訴我，錯在哪——我們都拿他填自己的洞，沒人拿自己填他的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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