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後秦明遠的狀態讓李景雲心裡一沉。老人從睡袋裡坐起來的時候,右臂整條都露在外面,紅線從虎口一直爬到了肘彎內側,沿途皮膚浮起細密的紅疹,像一條蜿蜒的赤蛇趴在手臂上。他試著蜷曲手指,五指僵硬地動了動,最終還是握不成拳。
“拿不了登山杖了。”秦明遠把右臂縮回睡袋,聲音平淡,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秦皇煮了一鍋熱水,分了藥片給秦明遠服下去,又往保溫壺裡灌滿了剩下的水。他看了一眼李景雲,沒多說,只是把秦明遠揹包裡除了氧氣瓶和藥之外的東西全挪到了自己包裡。那個包已經夠沉了,加上秦明遠那邊的裝備,背起來的時候肩膀明顯往下塌了一截。但他沒吭聲,緊了緊肩帶就站起來了。
出發的時候太陽剛翻過東邊的山脊,金紅色的光鋪在冰川末端,把那些灰白色的冰磧石染成暖色。但從這個位置看,冰川不像前一天在遠處眺望時那樣安靜。冰舌表面佈滿裂縫,有些裂縫寬得能掉進去一整隻腳,深處透出幽藍的光,像地底睜開眼睛往外看。
秦明遠走在最前面,腳步比前一天更慢。他用左手的登山杖探路,右臂垂在身側,偶爾碰到巖壁會微微齜牙。李景雲走在他右側半步遠的地方,隨時準備扶他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冷冽的礦物氣息,是冰川融水滲進石縫之後散發出來的。
走了兩個多小時,冰磧壟走到盡頭。前面是一道冰坡,大概二三十度向上延伸,表面覆著一層碎石,踩上去滑得很。秦明遠停下腳步,用登山杖指了指前方。
“上去就是冰崖。洞口在冰崖底部靠東南的位置。”
李景雲順著方向抬頭。冰坡盡頭是一道灰藍色的冰壁,高十幾丈,表面佈滿縱向的裂隙,像一面碎裂的巨鏡。左眼裡,那道青綠色的光帶到了這裡忽然收束,凝聚成一道光柱,正正地指向冰壁底部某個位置。光柱的顏色比之前濃了太多,幾乎凝成實質,綠得發黑。
他深吸一口氣,邁上冰坡。
三人開始往上走。秦皇在前面開路,每一步都踩實了才讓後面的人跟上。李景雲扶著秦明遠的左臂,老人喘得厲害,走幾步就停下來吸氧,膝蓋打顫。但秦明遠始終沒有回頭,眼睛緊盯著冰壁底部的方向,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。
爬到一半的時候,李景雲忽然感覺到腳下的冰層在顫動。極其輕微,像有人在冰面下面敲了一下鼓。他停下來聽了聽,顫動就消失了。
“怎麼了?”秦皇回頭。
“沒事。繼續。”
但李景雲心裡清楚那不是錯覺。因為左眼裡的那道青綠光柱跟著顫動的時間點閃了一下。頻率完全同步。
又走了半個鐘頭,終於上到冰壁底部。秦明遠在一塊裸露的岩石上坐下來,大口喘氣,臉色灰白。但他抬起左手指著前方,手指在抖。
“那裡。”
李景雲看過去。冰壁底部有一道橫向的裂隙,比其他的都寬,大概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。裂隙邊緣的冰層比別處薄,能隱約看到裡面是空的,像一個被冰封住的天然洞口。洞口上方的冰層有一個明顯的凹陷,像是什麼東西從前是嵌在這裡的,後來掉了。
“原來有塊大石頭堵著,”秦明遠喘著氣說,“現在沒了。”
秦皇放下揹包,拿出手電和冰鎬,走到裂隙前照了照。光柱打進去,裡面是一條狹窄的通道,往深處延伸,看不清盡頭。通道地面的冰上有水漬,融化的痕跡很新。
“最近有人來過?”秦皇回頭問。
秦明遠搖頭。“這個季節沒有人會上來。除非……”他沒說完。
李景雲走到洞口旁邊。歸墟印突然跳了一下,一股溫熱從手腕蔓延到指尖,像有東西在催他進去。他把左手抬起來看了看,繃帶底下的紋路在發亮,光線從紗布縫隙裡滲出來。
秦皇也看到了。他看了李景雲一眼,沒說話,把手電遞過來。
李景雲接過手電,側身擠進了裂隙。
通道比外面看起來深得多。冰壁在兩側收窄,肩膀幾乎蹭著冰面。空氣冷得扎臉,但越往裡走,溫度反而在上升。走了大約十幾步,腳下的冰變成了石面,通道也寬敞了一些,能兩人並排透過。手電光掃過石壁,灰白色的石灰岩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,和他之前在渠底挖出的陶罐上看到的符號幾乎一樣,只是規模大了無數倍。整面石壁像一本攤開的巨書,寫滿了看不懂的文字。
他往前走,秦皇扶著秦明遠跟在後面。石壁上開始出現顏色。紅色的礦物顏料嵌在刻痕裡,沿著紋路蔓延,像血管一樣爬上穹頂。越往深處,紅色越鮮豔,越密集。李景雲注意到這些紅色線條的走向——它們全部指向通道盡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