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正往車上裝東西,一個戴灰帽的男人進了門。他肩頭夾著長布卷,騰不出手,先朝陳樵努嘴,示意他幫忙接一下。
“來得巧,省我跑你鋪裡。”
陳樵抱住布卷:“又什麼?”
“舊帆布。你上回說後棚漏雨。”
男人拽出壓在佈下的袖子,搓了搓手。右手拇指發黑,洗得乾淨,指縫仍留著銅色。他問宋慶安貨備好了沒有,裡頭回說午後才有,讓他坐一坐。
“每回都說早上有,我每回都信。”
他嘴裡抱怨,人卻已經挑了個不擋道的地方,把凳子拖過去坐下。陳樵問帆布的錢,他擺手說先看能不能用,能用再算。
“鄭萬鈞,南埠收舊貨的。”陳樵給姜硯介紹,“我要找冷門些的鐵料,多半得問他。”
鄭萬鈞抬頭看過來,見姜硯腰間的刀,又看看他手上的灰,問也是來修盤的?
“我理了裡面幾條路。”
“老陳還能碰見肯搭夥的?我上回給他找個幫手,兩個人對著吵了半天。”
“你找來那人,銅沒燒透就要下錘,我能不罵?”
鄭萬鈞笑著應是,眼睛已經轉向屋裡的烘架。聽陳樵講到原來堵錯了迴路,他站起身,繞到盤邊去看。宋慶安一見他靠近爐子,急忙說現在不能拆,藥才擺上。
“誰拆你的?我又不傻。”
他在外面看了會兒,回來時問得細了些。姜硯沒有把圖拿出來,也沒藏著通用的道理,只說幾處分送,總得給多出的火力留下回處,堵死了自然擠向近口。
鄭萬鈞聽得懂一半。他做舊貨多年,懂料、懂價,也能分辨器物哪處燒壞,可許多爐路的轉折,他只能照著完整舊件比。姜硯說得簡短,他反而記住了盤底那一道彎。
“我那兒有兩根鎮水釘,你願不願看?”
陳樵先皺了眉:“去年從河船拆的那兩根?大的那截都折了。”
“就是折了才一直擱著。好的我早賣了。”
鄭萬鈞轉向姜硯,先把壞處講清。兩根都出自同一條舊船,原船拆賣,他整批收回,舵輪、銅軸陸續有人買走,只剩這兩件東西,扔著又佔地方。
“壓大船的主路斷了,照原樣修,要換的料比買新的還貴。我打算過幾日鋸了賣料。你既然懂這一路,先看一眼,萬一還能剩點別的用處呢?”
“你賣貨,還是請我修?”
“看你。想買就談價,請你出主意也得算工錢,不叫你白走。”
姜硯問了兩根殘釘的長短,又問斷處離尾部多遠。鄭萬鈞沒帶貨,只能伸手比畫,陳樵補了幾句,姜硯便有了大概印象。
這種成對用的穩流船器,他知道不止一種做法。主路承受不了大船的力,尾下未必全廢,得看留下來的那一段是否互通。他沒有當場許諾修成,只問明早倉裡有沒有人。
鄭萬鈞解下腰邊一塊小木牌,翻到背面,借宋慶安的炭筆寫了巷口名字。
“南埠頭進去,掛破蓑衣的那家。蓑衣別認錯了,旁邊賣魚那家掛的是網。”
陳樵笑罵他連個招牌都捨不得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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