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芸娘進鐵鋪時,先問哪裡能洗腳。
她一路從埠頭過來,鞋裡灌了沙,走一步磨一下,忍到門口才脫。鄭萬鈞替她找了凳子,她偏坐在門檻邊,倒出半把細沙,又將鞋底朝石上磕了磕。
“說好早上靠岸,磨到現在。那船米壓得重,碰著淺灘,只好卸一半。”
陳樵給她提來水,她洗淨腳,擦在舊帕上,這才看向擺在院裡的兩根短釘。
兩日工夫,姜硯已將能留下的尾路接好。外面仍看得見舊鐵,新嵌的銅沿彎處壓進槽內,被陳樵打得平實。原來的壞頭鋸掉後,每根不到三尺,抱著進小船艙也不費事。
蘇芸娘將一隻提起來,掂了掂。
“老鄭說你們改的。我先問,可別告訴我能壓大船。”
“給短船用。”姜硯說,“跑支汊、過交叉流能省些力。遇到整片洪浪,你該靠岸還得靠。”
“這還像句能信的話。”
她將東西翻過來,細看固定在船身上的銅箍。操船多年,一件器物放哪裡礙腳,哪種扣法容易把船骨勒裂,她拿上手便有數。姜硯給她指了進氣處,等她檢查完,才引她去後院的水溝。
院邊有一道排水溝,平時只走淺水,陳樵臨時塞住下面,截了一段。兩根釘各墊在一塊短木上,姜硯送氣,讓蘇芸娘看清彼此承力的方向。
她蹲在旁邊,把一片木板按進水裡,試出近處水紋慢慢順過來,便要自己試。
“我得知道自己用著費不費勁。”
姜硯收回靈力,挪了位置。
蘇芸娘掌邊浮出一段薄鰭,貼著短木的外側,跟水流緩緩擺動。她自身築基後期的靈力沿木身送過去,兩頭的水紋接連平下,木板再撥動,傳回手上的力也輕了許多。
“潮鰻靈?”姜硯問。
“中品的。年輕時總嫌它不中看,跟別人比,連個爪子都沒有。後來跑船,倒省了請人掌舵的錢。”
她說話時沒有停手,黃階上品的《分浪手》順著短木往前送。貫印讓這份勁力越過兩段相接的木面,到了水裡仍然連貫。她試過斜撥,又換急推,最後自己收了鰭形,摸著銅箍想了一會兒。
姜硯看出她這門船技很熟,問平時帶多少貨。她沒抬頭,報了自家船的長短、吃水和常走的幾道河口,問他這對器物若落在真船上,接處要不要再改。
兩人談了小半刻,陳樵不時補一句固定的方法。鄭萬鈞站在旁邊,起初還想幫忙講價,聽到後來便去擦鞋上的泥。他介紹人來,買不買總得人家自己拿主意。
“六百,成對。”姜硯報了價。
蘇芸娘手指停在銅箍上:“你這嘴,張得不小。”
“料是舊的,路改好了。換一對新的,要多少,你比我清楚。”
“我清楚,也知道新的能找誰修。你的呢?”
“接處出了我們手上的毛病,帶來修。你把船撞裂了,另算。”
她笑了一聲,起身抖開帕子,又認真看了一次兩根釘。六百靈石,她掏得起,卻不能光聽人在小溝裡試一回,就往船上放。
“明早南灘。我開空船來,先走一遍回水。合用,六百給你;不合用,東西你拉走,咱們都別惱。”
姜硯答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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