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理抬起頭來，黑亮亮的眼睛在三個大人臉上轉了一圈，忽然小聲問：“周叔叔，你今天晚上不走好不好？”
桌上安靜了一瞬。
徐慧珍的筷子停在半空，陳雪茹端著酒盅的手也頓了一下。
周維民低頭看著小姑娘，伸手在她腦袋上摸了摸，笑著說：“叔叔今晚不回去了。”
靜理“嗯”了一聲，低頭繼續扒飯，像是這句話讓她安心了。
徐慧珍看了周維民一眼，目光裡有些東西一閃而過，又被她壓了下去。她端起酒盅，衝周維民舉了舉，沒說話，仰頭幹了。
周維民伸手把她面前那碟紅燒肉往她那邊推了推：“多吃點菜。你這段時間酒館裡怎麼樣？聽雪茹說生意淡了不少。”
徐慧珍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，慢慢地嚼著，嚥下去之後才說：“淡是真淡。以前一天還能賣出去十來斤散酒，現在三天賣不了五斤。”
周維民“嗯”了一聲，說：“生意淡就淡點吧，現實情況都這樣，沒什麼好辦法。”
“有我在，你也不用擔心生活問題，放寬心就好，以後情況會慢慢好轉的。”
徐慧珍聽了這話，抬起眼來看他，目光裡的東西又深了一層。
她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有話要說，可看了一眼旁邊坐著的靜理，又把話嚥了回去。
三個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。
陳雪茹偶爾插幾句，大多是跟徐慧珍說些鋪子裡的事、街面上的新聞。
周維民聽著，偶爾點一兩句，酒喝得不急，但一直沒停。
一瓶西鳳酒見了底，徐慧珍的話漸漸多起來，但說的都是些面上的事——酒館裡的老主顧誰家兒子娶了媳婦，街上哪家鋪子關了門，糧店最近的棒子麵又漲了幾分錢。
她說這些的時候語速不快，聲音也穩，周維民注意到她端酒盅的手比剛才還要穩，眼神也比剛才亮，像是趁著這點酒勁終於把她身上緊繃著的那根弦給鬆懈下來了。
靜理這時也吃完了飯，把碗筷整整齊齊地擺在桌邊，又拿袖子擦了擦嘴，乖巧地說：“媽媽，陳姨，周叔叔，我吃飽了。”
徐慧珍側過頭，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，聲音放柔了些：“吃飽了，就回屋去吧，把今天學的生字再寫一遍，寫完就洗臉洗腳，早點睡。”
靜理乖巧地點了點頭，走到周維民身邊時停了一下，小聲說：“周叔叔，晚安，你以後要常來。”
周維民伸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，笑著說：“行，叔叔以後常來，晚安。”
靜理這才轉身，往西廂房去了。
靜理一走，徐慧珍整個人就像卸了一層薄薄的殼。
她伸手過來，把周維民擱在桌上的手抓住了，攥得很緊，指頭一根一根扣進他指縫裡。
“維民。”她叫了他一聲，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，帶著酒後的沙啞，“你知不知道，你不在的時候，我跟雪茹每天晚上都要說你好幾遍。”
“靜理也念叨你，隔三差五就問‘周叔叔什麼時候來’。”
周維民反手把她攥著，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：“我知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