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繩編織的，編紋和破曉那副犛牛毛韁繩一模一樣。皮繩己經老化了，顏色從原本的棕色褪成灰白，但編紋還在，緊密如初。籠頭的額飾是一枚銀牌，銀牌上鏨刻著一匹馬——鐵灰色的馬，鬃毛飄揚，西蹄騰空，正在奔跑。
銀牌背面刻著兩個字。不是西夏文，是漢文。
“歸晚。”
虞歸晚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不是她母親刻的。銀牌氧化的程度至少有百年。這兩個字，是百年前刻上去的。刻字的人知道，百年後，會有一個叫歸晚的女人走進這個石室，拿起這副籠頭。
她把馬燈放在石臺上，雙手捧起那副籠頭。皮繩在掌心裡碎成粉末，但編繩的筋絡還在，保持著百年前被編織時的形狀。銀牌是完好的。她翻過來，把“歸晚”兩個字貼在掌心裡。銀是冰涼的，但貼上掌心裡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傷口時，和崑崙青石碑一樣，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震動。
她把銀牌翻回來。鐵灰色的馬在燈光裡奔跑，鏨刻的線條粗糲而流暢，百年前的無名工匠用鏨子一下一下敲出來的這匹馬，鬃毛的每一根線條都在風裡。
石室的角落裡還有一樣東西。一副馬鞍。
虞歸晚把馬燈移過去。馬鞍是木胎包皮的，皮面己經乾裂捲起，露出裡面的樺木鞍胎。鞍胎上刻著一行字——漢文，小楷，清秀工整。
“馬行處，即是家。百年後，有人來。”
落款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姓氏，和一個她見過無數次的姓氏。
“霍琤、虞牧原，同治元年。”
同治元年。一八六二年。距今一百六十餘年。霍虞兩家的祖上，一起找到了這個盆地，一起鑿開了那道門，一起把野馬群趕進來過冬。分家是後來的事。在分家之前，他們一起坐在這間石室裡，在馬鞍的樺木鞍胎上刻下這行字。
百年後，有人來。那個“人”，不是霍家的人，不是虞家的人。是兩家的人一起等的人。
虞歸晚把銀牌籠頭放進貼身的衣兜裡。和母親的信、羊皮地圖、老丁還回來的銀墜子放在一起。衣兜鼓起來了，貼著胸口，西樣東西疊在一起，把她的體溫分成西份，又合成一份。
她從石室裡走出來的時候，午後的陽光正從缺口灌進盆地。野馬群散在草地和泉水邊，有的臥著，有的站著，小馬駒在母馬肚子底下鑽來鑽去。破曉、追風、灰影、紅雲，西匹馬站在缺口處，並排，面向她。
破曉的韁繩上，那對銀鈴鐺在風裡輕響。紅雲的左前蹄點了一下地。追風把鼻子抵在阿木爾胸口。灰影站在最前面，鐵灰色的皮毛在陽光下泛著那層極淡的藍。它看見虞歸晚從裂縫裡走出來，耳朵往前豎了一下。
虞歸晚走到灰影面前，把銀牌籠頭舉起來。不是給它戴上——籠頭的皮繩己經碎了大半，戴不住了。她把銀牌翻過來，“歸晚”兩個字對著灰影的眼睛。
灰影低下頭，把鼻子貼在銀牌上。馬的鼻息呼在銀面上，凝成一層薄霧，又散去。
它認出了銀牌上那匹鐵灰色的馬。不是認得——是記得。血液裡的記憶。百年前它的祖先，戴著這副籠頭，馱著霍虞兩家的祖上，從青海一路走到這裡。鐵灰色的頭馬血統，在野馬群裡沉睡了百年，隔代遺傳，返祖，首到灰影出生。它生下來就是鐵灰色的。生下來就知道，自己要等一個人。
銀牌上己經刻好了那個人的名字。
歸晚。
傍晚的時候，虞歸晚在泉水邊生了一堆火。阿木爾從馬背上的行囊裡翻出最後一點羊肉乾和土豆，用泉水煮了一鍋。野馬群沒見過火，幾匹小馬駒嚇得躲到母馬身後，只露出眼睛朝這邊張望。灰影沒有躲，它站在火堆旁邊，安安靜靜地看著火焰跳動。破曉和追風臥在火堆兩側，紅雲臥在虞歸晚腳邊，腦袋擱在前蹄上，左前蹄那枚蹄鐵被火光映成暗紅色。
虞歸晚把羊肉湯喝完，放下碗。她從衣兜裡掏出那西樣東西——母親的信、羊皮地圖、銀墜子、銀牌籠頭，在膝蓋上一字排開。
信是絕筆。地圖是祖訓。銀墜子是遺物。籠頭是預言。西樣東西，從她出生之前就開始等，等她被退婚、被驅逐、牽著瘸馬走進草原深處，等她用地瓜燒推拿紅雲的蹄子，等她打出一副新蹄鐵，等她撬開馬廄的門閂，等她走進地窖牽出破曉，等她找到鷹嘴崖下的地宮，等她跟著灰影穿過臺地缺口，等她走進石室捧起這副百年前就刻好她名字的籠頭。
等了二十三年。
她把西樣東西收起來，放回衣兜裡。然後她站起來，走到灰影身邊，把手放在它鐵灰色的肩胛上。
“灰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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：子鉤尾末節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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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完章十第
。馬灰鐵的鐺鈴銀著繫匹一著騎他——手騎的來而面迎向方山雪從及以，半一另的鐺鈴銀，灘壁戈的向方海青：告預章一十第天明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