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月初三。寅時三刻。
西市口還沒亮，知味鋪棚裡燈點著。知夏蹲在竹篩前，一隻一隻過蝦——殼亮、須全、腹白、尾扇張。不合格的一隻只挑出來，放回趙家莊的筐裡，明天退回溝裡放養。
“大個西十七隻，夠八份冰鎮。蒜蓉位上三十二隻，個頭勻，尾扇沒斷的。”她數完最後一篩，抬頭，“景行，裝盒。”
顧景行把白瓷盞從棉墊裡取出來，逐只擦了一遍。冰鎮蝦每隻單獨臥進淺盞，蓋一層細棉紗，再覆冰——冰是昨夜從趙三爺窖裡新起的方冰，棉被裹了兩層，到酒樓後門冰霜不化。
蒜蓉蝦出鍋是在辰時差兩刻。知夏掐著火候，出鍋不收幹，留底湯半勺，掐蔥絲壓頂，趁熱裝進雙層木盒——外層填草木灰保溫，內層蝦溫剛好維持在“入口不燙舌”的度。
“爹，我們走了。”知夏把食盒搬上牛車。
顧明遠沒抬頭，在櫃檯後撥算珠：“早市春杏掌丸子，周嬸守滷，冬穗跑堂。蝦湯麵我盯著。你們——”他頓了頓，手停了，“東西別手抖。”
“不會。”
牛車出西市口的時候，天剛泛魚肚白。顧景行趕車，知夏坐在車尾，手按著食盒繩子，每過一個坑窪就緊一下。
“哥，你緊張嗎？”
“不緊張。”顧景行聲音平穩，“賬算清了，貨備齊了，剩下的看東西自己說話。”
“東西要是說了話，人家不聽呢？”
“那就再等一遭。好東西不愁沒下回。”
知夏沒再問。風颳過來，初冬的冷，她把圍裙裹緊了點。
福興齋後門在平安巷底，青磚門臉，門環銅獸，門口連個招牌都不掛——內城甲字號酒樓，不需要。
辰時整，崔西在門裡等。
門開了一條縫，知夏先把冰鎮那盒遞進去，崔西摸了摸盒壁——涼，透。
“冰沒化。”他點頭，開蓋驗蝦。白瓷盞裡蝦殼掛霜，指腹按下去肉彈。他翻了一隻看尾扇——完整，沒裂。
“蒜蓉呢？”
顧景行把木盒開啟，熱氣冒出來，蒜香混著蔥味。崔西湊近聞了聞，沒嘗，看汁色——清亮不汪油，蒜粒沉在湯麵，蔥絲綠得正。
“行。放備餐檯。”
他剛轉身，後廚門簾一掀，出來個六十來歲的胖老頭，圓臉，眉毛粗，圍裙上油漬疊油漬，腰裡別把鐵勺，走路帶風。
“崔西，這就是你說的“西市口丫頭”？”老頭子掃了眼知夏，又看食盒，“蝦是她做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幾歲？”
“十五。”
老頭子嗤了一聲，走到備餐檯前，拿起一隻冰鎮蝦剝了，嚼了兩口，沒說話。又夾了只蒜蓉，殼底汁用筷子尖蘸了嘗。
“冰鎮還行。蒜蓉——油減了，味薄了。席面上前菜要“壓得住”，你這個……”他搖頭，“不夠勁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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