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明月何共賞》第10章 人心難平(2)

作者:蒲花花233·3天前

她看見他踏出右腳時,膝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,沒撐住,人往右邊歪了半寸。他很快穩住了。快得連落後三步的林赤都沒察覺。

餘光掃見井沿石稜上幾道指甲刮出的淺痕,是她方才墜下去時抓的。痕跡旁,凝著幾滴暗紅的血。

不是她的。她臂上的傷,流不出這麼多血。

她想起他撲過來時單膝砸在石稜上的悶響,被她的驚呼聲蓋了過去。可自始至終,他沒提過半個字,走路時脊背也挺得筆首,半分跛態都沒露。

阿離收回目光,沒問。

就像她沒問他為何剎那間能有那樣的速度與力道,他也沒問她為何能先一步察覺弩箭、側身來擋。他們之間自有一層心照不宣的默契 —— 該演的時候各自戴好面具,要命的時候能無縫並肩,等風波平了,便退回各自的界碑後頭,權當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
廢墟還冒著餘溫,灼人的熱氣裹著灰土撲在臉上。侍衛們用長矛翻撥瓦礫,想尋些殘留的證物。可爆炸力道太猛,整間密室塌得徹徹底底,翻出來的無非是焦黑的木片、碎裂的陶罐,那張人皮蠱經,想來早成了飛灰。

景宿卻還在翻。他蹲在塌落的磚石堆邊,徒手撥開碎瓦,指縫很快沾滿黑灰。翻到某處,他的手忽然停了。

阿離不動聲色地湊近半步。

他指尖夾著片巴掌大的殘頁,邊緣燒得蜷曲焦黑,中間卻奇蹟般留了些字跡。材質不是尋常麻紙,薄而韌,是鞣製過的皮料 —— 是人皮冊子的殘片。

景宿將殘頁翻過來,煙熏火燎的痕跡裡,幾行小字勉強可辨:

“…… 取蠱母一隻,以心頭血養之,七七西十九日成繭。繭破之日,蠱成。蠱成則可控百蠱,號令如臂使指……”

字的下方,還有半個殘缺的符印,螺旋紋路圍著一枚眼狀圖案,只餘小半。阿離心頭微沉——她聽小長老說過,完整的《蠱經》封皮上,便印著這枚 “蠱眼” 紋。世人都說《蠱經》早在百年前南疆滅國時便焚燬了,或是流落北域,或是根本是杜撰的傳說。

可如今看來,它不僅存在,還落到了有心之人手裡。南疆、蘇家、暗戒……幾條線纏在一起,織成一張比她預想中更密更大的網。而她與景宿,正站在網的正中央,一步踏錯,便是萬劫不復。

景宿隨手將殘頁揣進懷裡,動作平淡得像收了張廢紙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起身吩咐林赤:

“去查,近三年鬼蝠營裡有沒有脫籍失蹤的人。再查太師府在西南邊境的產業,尤其是藥材生意。另外,找幾個熟稔南疆舊事的本地人,本宮要問話。”

林赤領命而去。

阿離站在原地,看著景宿有條不紊地佈置善後 —— 分派人手、安置傷員、封鎖街巷,每一項都妥帖周全。她在暗戒裡也見過這樣的人,能把一盤散沙擰成一股繩的,從來不是身手最好的,而是最沉得住氣的。血流成河時也能算清下一步棋,眾人慌亂時能憑一己之穩壓下全場的躁。

她收回目光,轉身往驛館方向走。路過門廊時,正撞見兩個侍衛抬著那少年上擔架。少年頭無力地歪著,後頸幾點梅花狀的針孔露在衣領外,月色下泛著淡青的紫。

她停下腳步,對侍衛吩咐:“給他安排間僻靜的院子,別讓人隨便驚擾。”

侍衛應了聲,抬著擔架走遠了。

阿離站在原地望了片刻,沒再跟上去。

她如今的身份,只是 “略通藥理” 的邊地太子妃。不能對這少年顯露出過分的關注,不能親自去診脈,去查他體內有沒有蠱,去解他頸後的封五感針。這些事,不能由她來做。

但有人會做。

她知道景宿一定會去。

這少年是眼下唯一的活口,是從那間密室裡活著出來的人。他見過什麼,聽過什麼,哪怕只是零碎的片段,都可能是撕開這張網的第一道口子。景宿那樣心思縝密的人,絕不會放過。

夜風捲著藥味與塵土吹過來,阿離攏了攏衣襟,往自己的院落走。

廊下的燈影晃悠悠的,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知道,此刻另一間房裡,那個人大概也在盤算著同樣的事——盤算著這少年嘴裡能掏出多少東西,盤算著她這個太子妃,到底藏了多少底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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