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們的笑聲漸漸停了。狗蛋盯著牆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小人看了很久,忽然問:“那我揹我爹算不算孝?”
“你爹多大年紀?”
“三十八。”
沈昭文看了他一眼:“你爹正當壯年,不需要你背。但你可以幫他挑挑水、劈劈柴。他在田裡幹了一天活回來,你給他端碗水、打盆洗腳水,這也是孝。”
狗蛋認真地記下了。旁邊的鐵牛舉手問:“我娘不讓我端水,她說我會把水碗打了。”
“那你就別打。”
鐵牛撓了撓頭:“可是我控制不住……”
沈昭文走到他面前,拿過鐵牛手裡的炭條,在他面前那張毛邊紙上畫了一個圈:“那你就從別的小事做起。早上起來幫你娘疊被子,掃掃地和院子。這些總不會打碎東西吧?”
鐵牛想了想,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窗外的沈知漁看著這一幕,嘴角彎了起來。她轉身往醫館走,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。
那天傍晚,沈昭文回到家的時候,懷裡抱著一樣東西——是狗蛋塞給他的。
“這是什麼?”沈氏好奇地湊過來看。
沈昭文把手攤開,掌心上是半個烤地瓜。地瓜烤得半生不熟,皮焦了裡面還是硬的,糊灰沾了一手。但沈昭文把地瓜擱在灶臺上,洗了手坐下來吃飯的時候,嘴角一直微微彎著。
“爹,第一天上課感覺怎麼樣?”沈知漁問。
沈昭文扒了兩口飯,想了一下說:“比太學生聽話。”
沈知漁笑了:“真的假的?狗蛋沒在桌上畫豬?”
“沒有。”
“鐵牛沒在桌肚裡生火烤地瓜?”
“也沒有。”
“那二愣子……”
“二愣子今天背《千字文》前兩句,背得最熟。這些學生,底子雖然差,但個個都想學。我講了半個時辰,他們沒有一個人走神。比太學裡那些打瞌睡、傳紙條的世家子弟強多了。”
沈知漁給父親碗裡夾了塊肉:“所以我說了,你會喜歡這份差事的。”
沈昭文沒說話,把肉夾起來吃了。吃完之後他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:“你那個學生的字帖,叫狗蛋那個——他寫的字我看過了。握筆姿勢不對,筆畫順序全是反的。你之前沒教他正確的執筆法?”
“教了。他改不過來。”
“明天我教他。還有翠兒的算盤要重修一下,她的珠子撥得倒是快,但手指的姿勢有問題,乘除法容易撥錯。上次你在學堂牆上貼的九九乘法表,有幾個地方抄錯了,我改了一下……”
沈氏在旁邊聽著,越聽眼睛瞪得越大。她已經很久沒見到沈昭文,這麼認真地討論一件事了。上一次見到他這個樣子,還是當年在京都跟同僚商議朝政的時候。
沈知漁低下頭繼續吃飯,心裡那塊懸了好幾天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。她知道,父親心裡那個窟窿,一時半會兒填不滿。但教書這件事,至少能讓他在泥潭裡找到一個支點,不至於越陷越深。
那天晚上,沈昭文坐在油燈下,面前攤著學堂孩子們的作業——一堆用炭條寫在毛邊紙上的歪歪扭扭的字。他手裡拿著沈知漁自制的炭筆,在每張紙上圈圈點點,寫批註。窗外的月光灑進來,照在他花白的鬢角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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