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風如刀，刮過蒼茫的吉曲河谷。一支規模不大卻精氣內斂的商隊，在邏些城東南的渡口完成了最後的檢查。數十頭犛牛和騾馬馱載著沉甸甸的包裹，外面覆蓋著防雨的氈毯，看似與尋常往來於吐蕃與南部諸蠻的商隊無異。
為首者，正是朗瑟多吉。他褪去了“雪豹”指揮官那身標誌性的輕便皮甲與精良裝備，換上了一件半舊的黑犛牛毛氈袍，臉上刻意塗抹了些許風霜痕跡，腰間掛著一柄看似尋常、實則千錘百煉的吐蕃彎刀。唯有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，在掃視隊伍和前方道路時，會不經意間流露出軍人的機警與肅殺。
他身邊跟著兩位得力手下，同樣扮作商隊頭目。一位是精通漢話、南詔諸蠻語乃至部分天竺語的“翻譯”次仁，實為軍中斥候；另一位是沉默寡言、善觀山川地勢的“嚮導”巴桑，乃是繪製地圖的好手。其餘十七名“雪豹”銳士，則分散偽裝成護衛、馱夫，他們的武器藏在貨物之中，舉手投足間卻難掩經過殘酷訓練才養成的協同與警惕。
“頭兒，都齊了。”次仁低聲道，聲音平穩。
朗瑟多吉點了點頭，最後望了一眼紅山宮殿的方向，心中默唸贊普的囑託：“看清一切，帶回真相。”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，揮手下令：“出發！”
商隊沿著奔騰的吉曲河岸，踏上了通往東南的古老驛道。這條路，並非坦途。它蜿蜒於念青唐古拉山脈餘脈與橫斷山脈北端的崇山峻嶺之間，是吐蕃連線附庸蘇毗、女國，乃至通往南詔的險峻通道。
初始幾日，尚在吐蕃核心區域，驛道維護尚可，沿途偶見巡邏的吐蕃兵士和虔誠的佛教信徒前往桑耶寺朝拜。但越過工布地區（今林芝一帶）後，地貌陡然變得險峻。
他們進入了著名的“藏東南高山峽谷區”。雅魯藏布江如同一條咆哮的巨龍，在深切的峽谷中奔流，兩岸是近乎垂直的懸崖峭壁，高聳入雲，山頂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。道路往往是在半山腰開鑿出來的棧道，窄處僅容一騎透過，一旁是萬丈深淵，江水轟鳴聲震耳欲聾。騾馬行走其上，需格外小心，蹄鐵踩在腐朽的木樁或鬆動的岩石上，令人心驚膽戰。
“這裡的山，比邏些周邊的更陡，水更急。”巴桑一邊默默記錄著地形，一邊低聲對朗瑟多吉說，“大將軍，若在此處設伏，只需百人，便可阻千軍萬馬。”
朗瑟多吉默然不語，目光卻仔細掃過每一處可能設伏的山口、崖頂和密林。他注意到，一些關鍵隘口已有吐蕃設立的簡易烽燧和哨卡，但兵力稀疏，顯然主要精力還放在北方和西方。這裡的實際控制，更多依賴於對沿途部落的羈縻。
他們遇到了幾支小型部落的巡邏隊，多是蘇毗人或娘波人的裝扮，言語倨傲，試圖收取過路費。朗瑟多吉不欲節外生枝，讓次仁出面，用一些鹽巴和茶葉打點，順便套問前方路況及部落動向。從這些零碎資訊中，他得知東南方向的大小部落，如今對吐蕃的號令陽奉陰違者增多，南詔的影響正悄然滲透。
穿過雅魯藏布江大拐彎附近的險路，商隊轉而向東，面對的是更加狂野的怒江。此時的怒江，正值水量豐沛季節，江水渾濁湍急，聲如雷霆。渡江依靠的是當地土著架設的藤篾溜索和豬槽船，驚險萬分。人和貨物需分批透過，騾馬則被迫泅渡，時有損失。
渡過怒江，便進入了真正的瘴癘之地。海拔逐漸降低，空氣變得溼熱，茂密的原始森林遮天蔽日。參天古木上纏繞著粗壯的藤蔓，地上是厚厚的腐殖層，踩上去軟綿綿的。林間瀰漫著霧氣，蚊虻肆虐，帶著一股草木腐爛與溼熱交織的特殊氣味。
“注意毒蟲和瘴氣！”朗瑟多吉下令，讓眾人提前服用了一些從邏些醫官那裡帶來的、據說是蓮花生大師傳授的避瘴藥丸。即使如此，仍有兩名銳士出現了輕微的熱症，所幸體質強健，很快恢復。
在這片密林中，他們遭遇了第一次真正的危險——不是軍隊，而是盤踞於此的“生蠻”。那是一群披頭散髮、身塗彩紋、使用毒箭的獵人。他們在密林中如履平地，悄無聲息地接近商隊，發動了襲擊。
尖銳的哨音破空而來！
“敵襲！隱蔽！”朗瑟多吉反應極快，大吼一聲，同時身形一矮，躲到了一棵巨樹之後。一支淬毒的箭矢“奪”地釘在他剛才站立位置的樹幹上，箭尾兀自顫動。
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，訓練有素的“雪豹”銳士們已迅速依託地形和馱畜，形成了簡易的防禦圈，手中的弓弩瞬間指向箭矢來襲的方向。他們的動作迅捷而有效，遠非普通商隊護衛可比。
密林中影影綽綽，約有二三十名生蠻，發出怪叫，試圖威懾。
“不要糾纏，驅散他們！”朗瑟多吉下令。他不想暴露實力，也不想造成過多傷亡引來更大麻煩。
次仁用幾種蠻語高聲呼喊，表明商隊並無惡意，願意留下買路財。同時，幾名銳士用精準的箭術，射中了衝在最前面幾個生蠻非要害的肢體部位，或是他們身邊的樹木，以示警告。
生蠻顯然沒料到這支“商隊”如此棘手，短暫的混亂後，帶著傷者和一陣更響亮的怪叫，迅速消失在密林深處。
“檢查傷亡，清點貨物，儘快離開這裡！”朗瑟多吉面色冷峻。這次遭遇讓他更加確信，這片廣袤的東南邊境，控制力極其薄弱，充滿了不可預知的危險。南詔若能影響甚至控制這些生蠻，將對吐蕃的側翼構成嚴重威脅。
經過近一個月的艱苦跋涉，翻越了無數雪山埡口，渡過了數條奔騰的大河，穿越了毒瘴瀰漫的密林，商隊終於抵達了吐蕃勢力範圍的邊緣，前方，就是那片籠罩在神秘煙雲中的土地——南詔。
站在一處高聳的山樑上，朗瑟多吉極目遠眺。腳下是連綿起伏的群山，植被愈發茂密蔥鬱，氣候溫暖溼潤。遠處，一條瀾滄江如碧綠的絲帶，蜿蜒在群山之間。河谷地帶，隱約可見開墾出的梯田和裊裊炊煙。
那裡，就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，一個即將在唐蕃兩大帝國夾縫中掀起波瀾的西南霸主。
“巴桑，繪好地圖。次仁，準備好國書和說辭。”朗瑟多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與凝重，“我們就要進入南詔了。記住贊普的期望，看清這片土地的一切。”
商隊再次啟程，沿著陡峭的山路，向著瀾滄江谷地，向著南詔的首府——太和城，緩緩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