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著瀾滄江支流順流而下,氣候愈發溫潤,與吐蕃高原的苦寒截然不同。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水汽的芬芳,兩岸梯田層疊,稻浪翻滾,身著靛藍布衣的農人在田間勞作。遠處山巒依舊青翠,卻少了吐蕃雪山的凌厲,多了幾分秀美。
朗瑟多吉命令隊伍放慢速度,他需要時間觀察、消化、判斷。
“巴桑,看出什麼了?”他低聲問身邊的“嚮導”。
巴桑目光如炬,掃視著四周:“大將軍,此地河谷開闊,土地肥沃,水源充足,能養大量人口。您看那些梯田,修建得極有章法,引水灌溉系統完善,非數代人之功不能成。南詔能在此地立國,確有其根基。”
次仁則更關注人文:“頭兒,沿途所見民眾,體格雖不如我吐蕃人魁梧,但眼神機敏,手腳勤快。他們語言複雜,似乎各部族皆有不同土語,但通行一種類似古羌語的白蠻話。服飾也多以藍、黑為主,婦女頭飾繁複,與吐蕃大異。”
朗瑟多吉默默記下。贊普說過,瞭解一個國度,需從土地和人民開始。這裡的富庶與活力,超出了他之前的想象。這絕非一個可以輕易懾服的蠻荒之地。
商隊沿著越來越寬闊的道路前行,不時遇到其他商旅。有來自蜀地的漢商,販賣絲綢、瓷器、鹽巴;有來自吐蕃的商隊,主要馱運皮毛、麝香、藥材;還有本地白蠻、烏蠻的商人,交易茶葉、牲畜、手工織物。市鎮開始出現,雖不及邏些宏偉,卻也人聲鼎沸,交易活躍。朗瑟多吉注意到,南詔官方對市場管理嚴格,設有市令收取稅賦,度量衡也相對統一。
初抵太和城
經過數日行程,遠方地平線上,一座依山傍水的巨大城郭輪廓逐漸清晰。那就是南詔的首府——太和城(今大理太和村附近)。
只見蒼山如屏,十九峰巒巍峨聳立,山頂雲霧繚繞,積雪隱現。山下,碧波萬頃的洱海如同巨大的明鏡,映照著天光雲影。而太和城,就坐落在蒼山洱海之間的緩坡之上。
城牆高大堅固,並非吐蕃常見的土石混合,而是以大型青石為基,夯土包磚,女牆、敵樓一應俱全,明顯帶有唐式築城技術的痕跡,卻又融合了本地特色。城郭氣勢磅礴,背靠蒼山,面臨洱海,易守難攻。
“好一座雄城!”朗瑟多吉心中暗贊,同時也感到一絲沉重。征服這樣的城池,絕非易事。
城門口,南詔士兵守衛森嚴。他們身著皮甲,手持長矛、弓弩,精神飽滿,紀律看起來相當嚴明。檢查通關文牒時,盤問細緻,對朗瑟多吉這支“吐蕃商隊”更是多看了幾眼。
次仁上前,操著熟練的白蠻話,遞上早已準備好的、蓋有吐蕃“教育之曹”印信的商隊文書,聲稱是來自邏些的大商賈,欲與南詔通好,貿易珍寶。
守衛的小頭目仔細查驗文書,又打量了一番商隊成員,尤其是那些沉默寡言卻眼神銳利的“護衛”,眼中閃過一絲疑慮,但最終還是揮手放行。
進入太和城,一股混合著香料、牲畜、食物和人群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。街道以石板鋪就,還算整潔,兩旁店鋪林立,招牌幌子迎風招展。建築多是石木結構的兩層小樓,底層開店,上層住人,風格兼具漢地的精巧與當地的粗獷。佛教寺廟和本地本主廟宇隨處可見,香火鼎盛。
朗瑟多吉安排大部分隊員在城西一家較大的、與吐蕃有往來關係的客棧住下,嚴令他們不得生事,儘量低調。他自己則帶著次仁和巴桑,扮作好奇的商人,在城中四處遊逛。
他們的目標是儘可能收集資訊。
在熙熙攘攘的市集,次仁憑藉語言天賦,與販夫走卒、茶館夥計閒聊,探聽訊息。巴桑則默默記下街道佈局、水源位置、軍營大致方位以及城牆的防禦設施。朗瑟多吉則用他軍人的銳利目光,審視著一切。
幾天下來,他們拼湊出一些關鍵情報:
詔王閣羅鳳威望極高,大力推崇佛教,興建佛寺,據說與吐蕃贊普推崇佛教有異曲同工之妙。但境內烏蠻與白蠻之間,仍存在微妙矛盾。
南詔上層貴族普遍仰慕唐文化,習漢字,讀漢書,官制也多仿唐。太和城內可見不少漢式建築和漢人工匠。這表明唐朝在此地影響力根深蒂固。
然而,次仁也從一些本地商人那裡聽到抱怨。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及其屬下對南詔索求無度,態度驕橫,欺凌南詔部眾之事時有發生,民間積怨頗深。這正應了贊普的判斷——南詔與唐朝並非鐵板一塊。
巴桑觀察到,太和城常備軍數量不少,裝備以皮甲和扎甲為主,輔以藤甲兵,騎兵似乎不多,但步兵看起來訓練有素。城牆堅固,洱海還可提供水軍支援。
夜探與警覺
一天深夜,朗瑟多吉決定親自進行更危險的偵察。他換上夜行衣,如同鬼魅般潛出客棧,避開巡邏隊,悄然靠近王宮區域。
南詔王宮位於太和城地勢最高處,宮牆環繞,守衛森嚴。朗瑟多吉憑藉“雪豹”的超凡身手,利用陰影和建築物死角,潛行到一處可以眺望宮牆內側的高點。他注意到宮內的佈局、哨位分佈,以及似乎有漢人裝束的官員深夜進出。
正當他準備進一步探查時,一絲極細微的、不同於尋常夜風的聲音傳入耳中。他心頭一凜,瞬間屏息凝神,將身體完全融入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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