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如血，將飛簷斗拱染上一層不祥的赤色。往日絲竹盈耳的興慶宮，此刻死寂得可怕，只有零星宦官宮女抱著細軟包裹，像受驚的老鼠般在廊柱間倉皇穿行。
花萼相輝樓的暖閣門窗緊閉，卻關不住外面隱約傳來的混亂聲響——車馬嘶鳴、器物墜地、婦孺壓抑的哭泣。李隆基呆坐在御榻上，面前攤開著一份墨跡未乾的敕書，內容是任命京兆尹魏方進為御史大夫兼置頓使，先行前往蜀中安排“巡幸”事宜。他的手在顫抖，筆遲遲無法落下玉璽。
“陛下…”高力士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，“百官…百官和諸王、公主大多已至延秋門外…陳玄禮將軍的龍武軍也已集結完畢…只等…”
“只等朕這個皇帝，像個喪家之犬一樣，逃離自己的都城，是嗎？”李隆基喃喃道，眼神空洞。就在兩個時辰前，最後的希望徹底破滅了。潼關副將王思禮渾身浴血，僅率數十騎逃回，帶來了最終的噩耗：六月八日，哥舒翰在靈寶西原被迫與崔乾佑決戰，中了埋伏，唐軍大潰，二十萬大軍十不存一，哥舒翰本人被部將挾持投降。叛軍鐵騎，已越過潼關天險，正向長安撲來。
“大家…事已至此…”高力士老淚縱橫，跪倒在地，“留得青山在…”
“青山？”李隆基慘笑，“朕的青山，就是這長安城，就是這大唐的江山社稷！如今…都沒了。”他猛地抓住高力士的手臂，指甲幾乎嵌進肉裡，“力士，你說，朕若死守長安，與社稷共存亡，後世史書，會如何寫朕？”
高力士痛哭失聲，無法回答。
這時，楊國忠幾乎是撞開門闖了進來，冠帶歪斜，臉色煞白如鬼：“陛下！不能再等了！探馬回報，叛軍前鋒已過華陰，最遲明日午時，前鋒遊騎就可能抵達長安郊外！再不走，就走不了了！”他看了一眼御案上的敕書，急道，“陛下！玉璽！用了璽，我們即刻出發！蜀地險固，物產豐饒，尚有劍南數萬精兵可依！只要陛下在，大唐旗號就在！”
李隆基看著這個自己寵信了十餘年的宰相，此刻眼中只有無盡的恐慌和對生存的渴望，哪裡還有半分平日的從容機變。他知道，楊國忠更怕，怕落入叛軍手中，會死得無比悽慘。這股恐懼，也徹底感染了他。
他不再猶豫，抓起玉璽，重重蓋在敕書上。鮮紅的印泥，像一抹凝固的血。
“傳旨…移駕…幸蜀。”短短幾個字，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。
火把如林，卻照不亮無邊的黑暗和恐慌。數千人的隊伍亂鬨鬨地擠在官道旁，馬車、牛車、肩輿混雜，裝載著箱籠細軟。身著明光鎧的龍武軍將士在竭力維持秩序，但他們的臉上同樣寫滿了茫然與不安。百官、宗室、嬪妃、宦官…昔日長安城中最尊貴的一群人，此刻如同逃難的流民。
左相韋見素站在自己的牛車旁，望著黑沉沉的長安城廓，老淚縱橫。他的兒子韋諤焦急地低聲道：“父親，快上車吧！陛下御駕馬上就要到了！”
“諤兒…”韋見素聲音哽咽，“為父身為宰相，不能匡扶社稷，致有今日之禍…有何顏面去見蜀中父老？有何顏面…去見列祖列宗？”他忽然解下腰間金魚袋，遞給兒子，“你隨駕去吧。為父…老了，走不動了，就留在長安…與城共存亡吧。”
“父親！”韋諤大驚。
就在這時，蹄聲如雷，一隊騎兵護衛著幾輛黃蓋馬車從城門洞中疾馳而出。御駕到了。隊伍頓時更加騷動，人們爭先恐後地向御駕方向湧去，哭喊聲、呼喚聲響成一片。
“陛下！帶臣等走吧！”
“貴妃娘娘！”
“太子殿下！”
龍武大將軍陳玄禮鐵青著臉，指揮親軍奮力隔開人群，清出通道。御車沒有絲毫停留，徑直向西駛去。緊接著是太子李亨的車駕、諸王公主的車隊…楊國忠帶著家人和親信，驅趕著滿載財貨的數十輛大車，緊緊跟在後面。
“走！快跟上！”楊國忠對著自家車隊厲聲呵斥，又對身旁的嚮導喝道，“前路如何？蜀軍接應在何處？”
那嚮導低頭答道：“楊相放心，前方道路已探明。只是…只是陛下倉促西行，儀仗不全，恐驚擾地方…”
“顧不了那麼多了！”楊國忠一鞭抽在馬臀上。
龐大的、混亂的逃難隊伍，在沉沉夜色和壓抑的悲泣聲中，開始了狼狽的“西狩”。他們身後，那座世界上最偉大的城市，正在被拋棄，逐漸沉入黑暗。許多未能擠進隊伍的官員、士子、百姓，望著遠去的火炬長龍，或跪地痛哭，或面如死灰，或眼中開始閃爍異樣的光芒。
鳳翔城東五十里，吐蕃大軍營寨。與唐軍逃亡的狼狽截然不同，這座軍營秩序井然，殺氣森嚴。
營寨依山傍水而建，壕溝深闊，柵欄堅固，哨塔林立。晨光中，可以清晰看到營中分割槽明確：騎兵營的戰馬正在河邊飲水刷洗，毛色油亮；步兵營計程車卒在空地上操練陣型，動作整齊劃一，呼喝聲低沉有力；工匠營裡傳來叮噹的打鐵聲，是在修理保養兵器甲冑。飄揚的旗幟除了吐蕃王旗和各如（翼）的軍旗，還有一面特別顯眼的金色大纛——那是主帥恩蘭·達扎路恭的帥旗。
中軍大帳內，達扎路恭剛剛聽完斥候的詳細稟報。他年約五旬，面容稜角分明，目光銳利如鷹，即使身著便袍，也散發著久經沙場的威壓。他面前攤開著詳細的長安周邊輿圖。
“這麼說，李三郎是六月九日夜離京，走的是西渭橋—咸陽—金城（縣，非蘭州）—扶風這條舊官道。”達扎路恭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，“隊伍臃腫，日行不過四五十里。現在應該剛過武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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