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德二載（757年）十一月廿二，回紇牙帳斡爾朵八里以北三十里，鷹喙山。
赤桑揚敦勒馬山脊，黑色面甲下的眼睛掃視著下方谷地。那裡，回紇汗國的王庭在晨霧中顯露輪廓——不是長安那樣的磚石城池，而是一座由數千頂白色大帳組成的氈城。中央的金頂大帳高聳如丘，周圍環繞著貴族、將軍、薩滿的營帳，再外圍是士兵和牧民的黑帳篷，沿娑陵水兩岸鋪開，綿延十餘里。
“多少人？”他問，聲音透過面甲傳出，帶著金屬的共鳴。
身後的斥候千戶舉起單筒望遠鏡——這是從涼州武庫繳獲的唐軍制式裝備，鏡片已經磨損，但還能用。
“守軍……不超過兩萬。”千戶仔細觀察著營地佈局，“重甲騎兵約三千，集中在金帳周圍。輕騎八千分散在外圍營區。剩下的都是步兵和弓箭手，看起來多是老弱。”
“葛勒可汗的家眷？”
“金帳後面有片單獨的營區，守衛森嚴，應該就是可敦（王后）和王子們的住處。還有……西南角那片柵欄，關著不少漢人女子，可能是從關中擄來的。”
赤桑揚敦微微頷首。贊普的命令很明確：焚其積蓄，擄其婦孺。積蓄好辦，一把火的事。婦孺……要帶走。
“糧草、馬匹、軍械的位置？”
“東面，沿河岸，全是草料堆，少說夠十萬匹馬吃三個月。北面是匠作營，能看到打鐵的火光。南面是馬廄，戰馬至少五萬匹。”千戶放下望遠鏡，“將軍，硬攻的話，我們四萬人對兩萬，勝算很大。但他們據營而守，又有河流屏障，強攻傷亡不會小。”
赤桑揚敦沒有說話。他抬起右手，四名千戶長策馬上前。
“赤旺，”他看向最年輕的千戶，“給你五千輕騎，繞到牙帳南面。等北面火起，佯攻馬廄。不要真打，製造混亂，吸引守軍主力向南。”
“是！”
“多傑，”他轉向第二人，“你帶五千輕騎，去西面。那裡的營帳最稀疏，等南面打起來，從西側突入，直奔匠作營——所有工匠，能帶走的帶走，帶不走的殺掉。然後放火燒營。”
“明白！”
“格桑，”第三人是個滿臉風霜的老將，“你的一萬重騎，埋伏在北面山坳。等我訊號，從正面突擊金帳。不要管沿途營帳，直取中軍。”
“遵命！”
赤桑揚敦最後看向第四人：“剩下兩萬人，跟我。我們從東面渡河，燒草料，然後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去‘接’可敦和王子們。”
分配完畢，他補充道：“記住三件事：第一，所有十五歲以上男子，殺。第二，所有文字、書籍、地圖，收。第三，所有水井，投毒。”
“那漢人女子呢？”赤旺問。
赤桑揚敦沉默了一息。然後說：“放出來，告訴她們往南跑，回唐朝。跑不掉的……就自求多福。”
這不是仁慈。是算計——這些女子回到關中，會把漠北的慘狀傳遍大唐。唐朝人會知道，吐蕃不僅能打到河西，還能打到回紇老家。恐懼，會像瘟疫一樣蔓延。
“何時動手？”格桑問。
赤桑揚敦抬頭看天。晨霧正在散去，陽光刺破雲層，今天是草原上難得的好天氣。
“午時。”他說，“太陽最高的時候，他們的影子最短，弓箭手的視線最好——也最想不到有人會選這個時候進攻。”
午時正，牙帳金頂大帳。
回紇左殺（軍事統帥之一）藥羅葛·骨咄祿正在和留守的貴族們議事。葛勒可汗帶走了汗國一半的精銳，留給他的兩萬人裡，真正能打的不過八千。最近半個月，漠北傳來的噩耗一個接一個：七個直屬部落被屠，五萬人被殺，草場被燒，水井被投毒……
“肯定是唐人乾的！”一個年輕貴族拍案而起，“只有唐人才會這麼陰毒！燒草場，投毒水——這是要把我們草原人趕盡殺絕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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