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應元年（762年）四月，長安。
太上皇李隆基崩於神龍殿不過半月，整座皇城還沉在一片慘白的縞素之中。風捲過長樂宮的簷角，嗚咽如泣，連春日的暖陽照在宮牆上，都顯得陰冷而死寂。
太極宮長生殿內，藥味、燭油味、腐朽的氣息混雜在一起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唐肅宗李亨躺在寬大的龍床之上，早已不成人形。顴骨高聳，眼窩深陷，曾經威嚴的面容枯槁如柴，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，證明他還活著。哀慟太上皇之死，再加上常年驚懼交加，這位皇帝的魂魄，早已散了。
而在這座垂死的皇宮裡，一場足以顛覆大唐社稷的政變，正在黑暗中悄然成型。
四月十六日夜，漏下三刻。
張皇后靜立在龍床之側，素衣垂地，眉眼間卻沒有半分哀慼，只有冰冷的野心在翻湧。
她無子嗣，這是她一生最大的死穴。
太子李豫，長子，天下兵馬元帥，收復兩京，功蓋朝野，軍中老將無不信服。此人一旦登基，她這個皇后，連立足之地都不會有。
唯有越王李系。
次子，生母卑微，性格懦弱，極易操控。
只要除掉李豫，立李係為帝，她便可臨朝稱制，步武后之路。
“娘娘。”
內謁者監段恆俊躬身入內，聲音壓得極低，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。
“甲兵已備齊？”張皇后沒有回頭，目光落在肅宗毫無生氣的臉上。
“回娘娘，長生殿偏殿、迴廊、後閣，共埋伏宦官健者兩百一十三人，皆披軟甲，暗藏橫刀、短矛，只待訊號一起，立刻圍殺太子。”段恆俊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，“越王殿下也已暗中入宮，藏在嘉獻門待命，只等太子一死，便即刻入殿即位。”
張皇后緩緩轉身，鳳目冷冽如刀。
“好。”
“明日清晨，以陛下病危為由，宣太子入殿侍疾。”
“他只要踏入長生殿一步，便是死路。”
段恆俊心頭一寒，躬身應道：“奴才明白。”
“記住。”張皇后聲音輕得像一縷煙，卻字字刺骨，
“此事不成，你我滿門皆死。”
“成了，榮華富貴，萬世不絕。”
夜色更深，燭火在風中明滅，將她的影子拉得狹長而猙獰。
龍床之上，肅宗忽然發出一聲微弱的喘息，似有察覺，卻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。
四月十七日，天微亮，東方剛泛起一抹魚肚白。
太子李豫一身素服，跪在長生殿外的青石板上，已整整兩個時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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