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應元年（762年）六月初三，夜。
隴右山道之上，一隊黑衣鐵騎踏碎夜色，朝著秦州城疾馳而來。為首之人身披藏青錦袍，腰懸嵌玉金刀，正是吐蕃贊普赤德祖贊。他身後僅跟著一千精銳禁軍，人人披甲執銳，馬不停蹄，連番晝夜奔襲，只為儘早抵達秦州前線。
赤德祖贊勒緊馬韁，望著前方隱約可見的秦州城輪廓，眉頭緊鎖，眼底翻湧著難以掩飾的憂慮。秦州大捷的戰報傳回邏些城時，朝野歡騰，唯有他坐立難安——此戰主將，是他的長子赤松·傑布。
自幼被他寄予厚望，卻也因寵溺養出了幾分急躁輕敵的心性。慕容誠戰死的訊息傳來，他便知長子受了極大觸動，可觸動過後，是沉穩，還是愈發冒進，他不敢賭。這些日子，他夜夜難眠，心頭總有一團陰霾不散，彷彿預見到赤松·傑佈會因年輕氣盛、輕視敵軍，最終葬身於靈州的黃沙之中。
靈州是朔方軍根本，更有回紇騎兵環伺，兇險萬分，絕非一個初次獨領大軍的皇子能輕易掌控。他放心不下秦州的戰局，更放心不下那個即將獨當一面的兒子，索性拋下邏些城的政務，只帶輕騎星夜兼程，親赴秦州督戰，親自定下後續方略，絕不能讓自己的擔憂，變成無法挽回的慘劇。
天色微亮時，赤德祖讚的鐵騎終於踏入秦州城。硝煙未散的街巷間，禁軍肅立開道，他未作片刻休整，徑直走向已被收拾妥當的刺史府正堂，等待著諸將前來議事。
寶應元年（762年）六月初四，秦州城。
城中的硝煙尚未散盡，空氣裡還瀰漫著血腥和焦糊的味道。街道上到處是斷壁殘垣，屍體已經清走，但牆上的血跡還在，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。
原秦州刺史府的正堂裡，一場決定性的軍事會議正在進行。
贊普赤德祖贊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攤著一幅巨大的隴右關中地形圖。地圖上用硃筆標註著各州的位置，山川河流，關隘要道，一清二楚。
兩側站著此次出征的主要將領：宗喀·嘉波才旦、尚·結息、論·莽布支，以及剛剛從河西趕來的恩蘭·達扎路恭。赤松·傑布站在父親身側，眼睛紅紅的——慕容誠的死，對他觸動很大。
“秦州已下，”贊普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，“隴右門戶洞開。接下來往哪走，你們說說。”
宗喀·嘉波才旦第一個上前，指著地圖上的岐州（今陝西鳳翔）：“贊普，岐州是關中西大門，拿下岐州，便可直逼長安。臣願率本部為前鋒，三日內可破岐州。”
尚·結息也點頭：“岐州雖有重兵，但我軍士氣正盛，雷龍炮在手，必克。”
贊普沒有接話，而是看向達扎路恭。
這位吐蕃第一名將，從會議開始就一直盯著地圖，眉頭緊鎖。
“達扎，”贊普道，“你怎麼看？”
達扎路恭抬起頭，走到地圖前，手指在岐州周圍畫了一個圈。
“岐州若下，確實可逼長安。但諸位請看——”他的手指依次點向岐州北面的涇州、邠州，東面的同州、華州，南面的鳳州、興元府，“若我軍主力深入岐州，則北有朔方軍從靈武南下，東有郭子儀從河東渡河，南有劍南兵出金牛道，三面夾擊。屆時十六萬大軍困於堅城之下，進退失據，必遭覆滅。”
帳中安靜了一瞬。
赤松·傑布忍不住道：“可是達扎將軍，我軍有十六萬，唐軍哪有那麼多兵？”
達扎路恭看著他，目光平靜：“大殿下，郭子儀的朔方軍還有八萬，李光弼在洛陽還有五萬，劍南韋皋雖然被我南線牽制，但抽調兩三萬不成問題。而且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
“回紇人。”
赤松·傑布臉色一變。
贊普終於開口了。
“回紇。”他念著這兩個字，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，“朕這些天一直在想，歷史上那些攻入關中的大軍，是怎麼敗的。安祿山，敗了。史思明，也敗了。為什麼？不是因為唐軍有多強，是因為他們總有援兵，總有人從背後捅刀子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著遠處殘破的城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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