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順元年（763年）十一月廿二，邛州西南，青城山北麓。
段盛勒住戰馬，望著前方那片蒼茫的山林。山勢陡峭，林木遮天，濃霧在山腰繚繞，像一條白色的蟒蛇纏在山上。這裡是邛州西南的最後一片“盲區”——吐蕃大軍掃平了邛州、雅州、黎州，可山裡的蠻族部落還沒有歸順。
“將軍，”副將策馬上來，手裡捧著一份剛繪製的地圖，“這片山裡住著十幾個部落，大的有上千戶，小的只有幾十戶。他們不歸唐朝管，也不歸咱們管。以前南詔強盛的時候，他們向南詔稱臣；南詔敗了，他們又自立山頭。”
段盛接過地圖，仔細端詳。地圖上標註著每一個部落的位置、人口、首領姓名，是斥候花了半個月摸清的。
“他們有多少兵？”
“各部落加起來，能湊出七八千青壯。裝備很差，大多是竹弓、木矛，鐵器很少。可他們對山路太熟了，咱們的人進了山，就像瞎子一樣。”
段盛收起地圖。他是南詔人，從小在山裡長大，知道山裡的部落最難對付——不是因為能打，是因為會藏。你找不到他們，他們卻隨時能出來咬你一口。
“傳令，”他說，“不打了。派人進山，招降。”
副將愣住了。“將軍，他們殺了咱們十幾個斥候……”
“殺了十幾個，就要賠上幾百個？”段盛看著他，“山裡那些部落，打不下來。就算打下，也要死很多人。不如招降。給他們鹽，給他們茶，給他們布。告訴他們，歸順吐蕃，這些都有；不歸順，就永遠別想下山換東西。”
副將低下頭。“末將明白了。”
段盛轉過身，望著那片蒼茫的山林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南詔強盛的時候，這些山裡的部落也曾向南詔稱臣，納貢，出壯丁。那時候南詔王閣羅鳳站在太和城頭，指著這片山說：“這些都是朕的子民。”
如今閣羅鳳死了，太和城丟了，南詔成了吐蕃的附庸。他這個南詔將軍，也要替吐蕃人收拾這些山裡的蠻子了。
“去吧。”他說，“告訴他們，南詔人不會騙南詔人。”
十一月廿五，青城山北麓，段盛大營。
第一批山民下山了。
領頭的部落首領叫阿格，五十多歲，滿臉皺紋，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羊皮襖，腰間別著一柄生鏽的鐵刀。他身後跟著幾十個族人，有的揹著竹簍，有的牽著羊，有的抱著孩子。他們在營門口停下，怯生生地看著那些全副武裝的南詔士兵。
段盛走出大帳，看著阿格。
“你是哪個部落的？”
阿格跪下來，用生硬的南詔話回答：“小人是……是西山羌部的頭人。小人願……願歸順吐蕃，求將軍饒命。”
段盛扶起他。“不殺你們。起來說話。”
阿格站起身，低著頭，不敢看他。
段盛問他：“山裡還有多少部落不肯下山？”
阿格猶豫了一下。“還有……還有七八個。他們怕吐蕃人殺他們，不敢下來。”
“你回去告訴他們，”段盛說，“吐蕃人不殺歸順的人。下山，給鹽，給茶，給布。不下山，等大軍進山，一個不留。”
阿格連連點頭。“小人一定去說！一定去說！”
段盛揮揮手，讓士兵帶他們去領鹽和茶。阿格領著族人，跟著士兵走了。走了幾步，他又回過頭，看著段盛。
“將軍，”他問，“您真的是南詔人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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