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下去之後，讓內廷檔案房把去年呼羅珊商稅的全部文書翻出來。比對數目前後差異，凡截留商稅的環節，全部署上經辦人的名字——不是阿卜杜拉的名字，是他手下稅務官、書記官以及波斯籍賬目的具體經手者。然後把這份名單謄一份副本，送到碎葉川對岸去。”
侍從長愣了：“送到碎葉川——”
“交給尚結思。”曼蘇爾把筆擱下，語調裡帶著一種近乎溫和的平靜，“他不是在和阿卜杜拉談商路關稅嗎？讓他替朕轉給呼羅珊的波斯商賈們，看看他們的總督手下有多少人在偷偷截他們的稅。朕不出兵，朕只是把真相告訴他們。”
侍從長讀完曼蘇爾平靜的臉，脊背微微發涼。他在這座宮裡待了二十多年，從伍麥葉倒臺就看到現在，聽過砍頭的命令、抄家的命令、流放的命令，但陛下把一份名單交給敵國的將軍——這種事他從來沒有見過。
“朕說過，呼羅珊會變成泥潭。既然是泥潭，誰都可以陷進去。阿卜杜拉可以，贊普也可以。”
曼蘇爾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望著底格里斯河。河面在正午的日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。侍從長躬身退出，在他退出書房前，曼蘇爾又補了一句，語調仍然平淡。
“另外，把艾布·穆斯林遷到一處安靜的院子。他最近身體不好，不必再待在宮內了。敘利亞駐軍統領不是想見他嗎？傳朕的口諭，讓敘利亞方面——明年述職時自行探視。”
身後安靜了很長時間，然後傳來侍從長輕輕合上房門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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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格達東城。第六天傍晚。
那個敘利亞布商的鋪子準時開了。招牌漆得簇新，白馬的輪廓被夕陽染成淡金色，在整條街上格外扎眼。鋪子不大，門面兩丈寬，貨架上擺著幾匹大馬士革錦緞和兩捆素色亞麻布。這樣的鋪子在這條街上還有十幾家，誰也懶得多看一眼。
但這家鋪子有後屋。
後屋從第一天起就點著燈。不是一盞，是好幾盞。隔著厚厚的泥磚牆，外面聽不見任何聲音，但住在隔壁的銅匠注意到，自從這布鋪開張，每天傍晚都有不同的人從後巷進去。有穿官服便袍的，有披著商人頭巾但腳上踩著官靴的，也有從馬廄側門繞進來的——他們多半空手進去，出來時手不空，有時是懷裡揣著什麼，有時就是一個隨從多拎了兩隻木箱。
訊息在巴格達的地下像水滲進沙子一樣，很快就傳遍了。傳得極快，快到連那個駝馬行的阿富汗夥計都知道了。“邏些來的貴人，出手極闊，不挑人，只看用處。”
吐蕃秘使的真正主事者叫論欽陵，是那囊·拉傑從戶部撥出來的老練官員，通波斯語和突厥語。他不親自出面，每日只在布鋪後屋接見兩個或三個訪客。他的見面禮永遠是同一套——先送上兩匹大馬士革的錦緞，說這是贊普的薄禮。等人坐下，泡上新焙的天竺茶，再慢慢聊。他會問得很細：你的職位在哪個衙門，你上司是誰，你上司和曼蘇爾關係如何，你上司最近有沒有被曼蘇爾當眾訓斥過。然後他會拿出真禮物。
有的人是一條黃金。有的人是替他還在大馬士革做小吏的侄子解決一筆賭債。有的人什麼也不要，只要求邏些那邊接納他家小先過去，他本人會在合適的時候留下來繼續提供訊息。論欽陵從不討價還價。
“贊普不要你背叛你的信仰，”他對每一個來客都說同樣的話，“贊普只要你心裡留一條路。也許兩年也用不上，也許某天晚上你就用得上了。”
沒有人拒絕。也沒有人告密。
因為論欽陵選的這些人，不是曼蘇爾身邊的近臣。他選的全是“半高”——大法官的文書、財政官的記賬副手、宮禁糧倉的次席出納、敘利亞駐軍統領家裡的老管家、庫法禁衛後勤處的馬料採買。這些人不做決策，但看得到決策，也看得到決策後面的人臉色。最重要的是，這些人都知道自己在曼蘇爾面前不算人。他們能在阿拔斯王朝混到今天，靠的就是比別人更早嗅到危險。
深夜，等最後一個客人拄著柺杖消失在後巷盡頭，論欽陵才跟帶來這些東西的瘦子密探關上門對賬。
“大法官那邊，文書收下了，沒拿錢，也沒說不拿。”瘦子從靴筒裡抽出當日記錄的一小截炭筆紙條，“他問了一句——吐蕃人在碎葉川到底死了多少人。我回答說幾千人總是有的，他聽了以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問我你們贊普知不知道曼蘇爾最近在調閱呼羅珊商稅文書。”
論欽陵眉頭動了一下。這個細節太碎，碎到一般人根本不會把它撿起來。但他能聽懂曼蘇爾調閱商稅文書是什麼意思——哈里發在查阿卜杜拉的賬。這筆賬查出來的結果如果能讓阿卜杜拉倒下，曼蘇爾拿到的是一柄處決總督的刀。但如果被查的人是阿卜杜拉的波斯籍稅務官——那些文書看不懂阿拉伯文賬本、靠呼羅珊總督的任命才能活到今天的人——曼蘇爾扔出來的就不是刀，而是火星。
“把這些都記下來。”論欽陵說。
瘦子點頭，又補了一句：“還有一件事。從呼羅珊方向過來的幾支商隊攜帶的走私貨物翻了一倍，不是兵器，是金銀器、波斯舊宮廷裡流出來的珍寶，還有人——兩名波斯舞姬已經送到財政官法德勒·本·拉比的外宅。另外，昨天傍晚有人把一車密封陶罐從庫法城門運進來，外頭包的也是乾果。守門百夫長收了兩個第納爾就放行了，現在堆在底格里斯河下游貴族區的私人宴廳裡。”
瘦子把嘴湊近論欽陵，聲音壓得近乎耳語：“我跟著一路聞過，是酒。運貨的人雖然沒開啟封泥，但那股釀過了勁的果渣味根本藏不住，隔著車廂都能聞見。附近的鄰居私下在罵，但宮裡的禁衛到現在都沒人來查——因為收這批貨的人裡，有曼蘇爾自己宮城東門的禁衛副百夫長阿慕爾·本·栽德。”
論欽陵聽完，放下手中的細毛筆。
“酒的事情不要寫在明天的塘報裡。單獨送一份信給邏些——專寫酒。寫是誰運的，誰收的，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贊普如果知道了運進去的是什麼，就會知道巴格達的禁衛不再是鐵板一塊。”
瘦子記下，沒有再問。他跟著論欽陵出外勤已經快一年，從碎葉川跟到撒馬爾罕，從撒馬爾罕跟到巴格達。他見過尚結思怎麼在戰場上等，見過丹增怎麼在那黑沙不撐，也見過贊普在輿圖前拿硃筆慢慢改一條西北商路的走向。但鑽進這座帝國最柔軟的腹地，用金子和酒去撬那些最體面的人心裡最不值錢的那一塊，這還是頭一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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