陰木蛇年，正月十五，揚州，大唐行在。
行宮不大，原是淮南節度使的一處別業，前後三進，庭院窄小，廊柱上的漆皮剝落了好幾年，沒有重新刷過。李豫坐在正堂裡，面前攤著一份剛到的密報。密報是從長安方向輾轉送來的，經汴州、徐州、壽州三地轉手，走了一個多月。他讀完一遍，擱下，又拿起讀了一遍，才將紙頁摺好，放進案角的木匣裡。
“吐蕃在查自己的兵部。”他說，語速不快，“邏些那邊在查撫卹金的賬目，查到了兵部的人頭上。”
苗晉卿坐在下首，沒有說話。他的頭髮比三年前更白了，背也彎了些。他一直沉默著，像是在等李豫自己把話續下去。
“你覺得這事能不能用？”李豫問。
苗晉卿想了一會兒。“陛下，吐蕃查自己兵部的賬，說明他們內部有人坐不住了。贊普要肅清吏治，必定會得罪一批人。若是肅清得狠了，那批人就會自己找路。若是肅清得不夠狠，那批人就會繼續留著，遲早還會生事。無論哪邊，對陛下都是……可以觀望的事。但不能主動去碰。現在主動碰，只會替贊普把內部矛盾變成外部矛盾。”
李豫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那就不碰。但要看。派人去邏些，不要驚動任何人。看看那些被查的人，往哪個方向走。”
苗晉卿緩緩起身：“臣這就安排。”他走到門口時，李豫又叫住了他：“長安那邊，郭子儀……有訊息嗎？”
“郭令公駐守潼關，近期沒有異動。他手裡還有兩萬多人，糧草能撐到開春。”
李豫沒有再問。他知道潼關是守不住的，長安丟了，劍南丟了，關中平原一馬平川，吐蕃人想打隨時能打。郭子儀守在那裡，守的是一根線，不是一扇門。他是守給天下人看的——只要那面旗還在潼關城頭飄著，就還有人在撐著那口氣。那口氣太薄了，像一層冬末的冰，遲早會化，但化之前，還能讓底下的人多看幾眼那片倒映的天光。
潼關，正月十八。
郭子儀站在城樓上，望著西面的官道。官道上沒有行人，冬末的地面凍得乾硬，連馬蹄印都留不住。他的甲冑還沒有解下來，親兵在旁邊站了很久，幾次想開口催他下去歇息，始終沒有說出來。
郭曜從城樓下走上來，低聲說：“父親，邏些那邊有訊息——贊普在查兵部的軍籍冊子，查的是撫卹金的賬目。”
郭子儀沒有回頭。“查到了誰頭上？”
“兵部管軍籍的貢覺·旺秋。據說封檔之前有人換過底簿，已經被發現了。”
郭子儀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他查自己的兵部，說明他準備動刀了。刀往自己人身上砍的時候，外面的人最好別出聲。你出聲，他那刀就會轉向。”
“那咱們就不動？”
郭子儀轉過身，看著兒子。“咱們能動什麼？兩萬人困在潼關，糧草只夠吃到開春。吐蕃在長安有十萬駐軍，在劍南有二十萬。咱們衝出去，能衝到哪？太原？還是揚州？”
郭曜低下頭。
郭子儀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不動。等他砍完自己人再說。要是他砍不完，那批被砍的人，自然會替咱們把路走出來。”
恆州，正月二十。
李寶臣坐在書房裡，面前攤著一份河北各鎮的密報。成德、魏博、幽州——三鎮的使者都在同一天到了恆州，像是約好的一樣。他看完密報，沒有立刻表態，只是讓幕僚把使者分別安置到不同的院落裡，各自吃飯歇息，不許互相串門。
他獨自坐在書房裡，目光落在一份長安送來的通報上。吐蕃在查兵部的撫卹金賬目，查到了高階官員頭上。他已經知道長安城駐軍近期沒有大規模調動，說明贊普的注意力暫時在內部，而不是對外擴張。
“吐蕃人在自己家裡查賬，說明他們內部有人手腳不乾淨。”他在心裡想，“贊普要清理門戶，就會有人被清出來。那些被清出來的人，不會甘心自己走。他們會找路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望著院子裡那棵剛過冬的樹。他發現有人在外圍悄悄遞了幾次話——不是直接送到恆州衙門的，是在集市上、在茶館裡、在驛站歇腳時，被順帶著夾雜在別的話裡拐了幾個彎才送過來的。那些人沒有署明身份，但話裡的資訊指向同一個方向：東邊正在觀望，西邊正在舉刀，刀落下來之後砍開的那些缺口，必然有人需要從那裡穿過去。
“先不動。”他低聲說，“等那些缺口露出來再說。”他站在窗前，沒有喊任何人進來，也沒有在紙上寫任何字。有些話，還沒到落地的時候。
同一天傍晚，魏州。
田承嗣坐在行營裡，面前燒著一盆炭火，炭火的熱氣把帳中的寒氣驅散了不少。他望著火盆裡透出的暗紅色光，像是在看什麼細微的徵兆。他知道吐蕃內部正在整肅兵部，也知道有幾個人可能會被清出來，但他不確定那幾個人會不會往河北方向走，也不確定自己應不應該替他們準備好落腳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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