貢覺·旺秋死在兵部值房裡,是第三天的清晨。
發現的人是送茶的老僕。他端著銅壺推開門,看見貢覺·旺秋趴在案上,臉朝下,一隻手垂在案沿外面,指間還夾著一支炭筆。案上攤著一本翻開的軍籍冊,冊頁空白,只有頁尾處有一道很深的劃痕——是炭筆從紙面橫著擦過去留下的,用力極大,幾乎把紙面刮破。銅壺放在案角,茶水從壺嘴裡淌出來,浸溼了冊子邊緣,但貢覺·旺秋的手沒有碰過那杯茶。
驗屍的仵作說是急症。五十二歲的人,常年伏案,心脈淤堵,夜裡一個人值房,發作起來沒人聽見,死在案上不奇怪。仵作把結論寫在紙上,蓋了印,按例呈報尚書省。那囊·拉傑拿到驗屍文書的時候,正在戶部核一筆軍糧的賬。他看完文書,沒有批,擱在案角,繼續算賬。算了三行,他把炭筆放下了。
他把朗瑟多吉叫到偏院。
“仵作說是急症。”
朗瑟多吉坐在矮榻上,沒有接那囊·拉傑遞來的驗屍文書。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張摺好的紙,攤在案上。紙上是一行炭筆字,筆跡歪斜,末尾收筆處有一個極小的墨點,像是寫到最後一筆時手突然脫了力。
“這是從貢覺·旺秋值房的廢紙簍裡翻出來的。團成一團,塞在最底下,上面蓋著幾張廢軍籍冊的散頁。”
那囊·拉傑把紙轉過來看。上面只寫了六個字,用的是兵部老吏慣用的簡寫體——“恰那寺。田產。三。”
那囊·拉傑盯著那個“三”字看了很久。三——三頁底簿,還是三個人名,還是三塊田產?貢覺·旺秋死之前留下了這六個字,說明他在死之前一直在想這件事。他不敢當面說,不敢寫正式文書,只敢把字團起來塞在廢紙簍最底下,像一隻把食物藏在洞穴最深處的鼠。但他藏了,說明他知道有人會來找。
“勒·拉俄高噶這幾天在做什麼?”那囊·拉傑問。
“照常當值。檔案房進出如常。昨天還去了一趟兵部倉庫,說是核驗一批舊甲冑的報廢數目。”朗瑟多吉頓了頓,“他核驗的那批舊甲冑,恰好是三年前從夏州戰場上撤下來的。”
那囊·拉傑把貢覺·旺秋的絕筆信和那張燒了角的軍報殘片並排放好。三樣東西,三個角度,指向同一個方向——三年前的撫卹金底簿被刮掉三頁,三頁上的陣亡者姓名消失,對應的撫卹金流入恰那寺田產。貢覺·旺秋髮現了這件事,寫下六個字,然後死了。死的時候手裡握著一支炭筆,案上攤著一本空白的軍籍冊。
他沒有寫完整。但他把該說的都說了。
“勒·拉俄高噶知道貢覺·旺秋給你遞過信。”朗瑟多吉說,聲音很平,“那封信的內容,他可能也知道了。”
那囊·拉傑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窗。院外是尚書省後巷,巷子裡空無一人,只有一隻瘦貓蹲在牆根下舔爪子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窗關上。
“去恰那寺。”
恰那寺在邏些北郊,離城不到十里,建在半山坡上。寺不大,只有前後兩進院子,但寺產田地在冊的有將近千畝,散佈在山坡下的河谷裡,種著青稞和豌豆。那囊·拉傑沒有穿朝服,換了一件灰布長袍,騎了一匹不起眼的棗紅馬,帶了兩個隨從。朗瑟多吉沒有同行,但恰那寺周圍的山道上多了幾個趕路的行腳僧和賣酥油的貨郎。他們走得很慢,但眼睛都盯著寺院的進出口。
那囊·拉傑到恰那寺的時候已是午後。他在寺裡轉了一圈,上了香,添了酥油,然後在寺後的田埂上走了一段。青稞剛收過,田裡只剩下一茬茬的短茬。他蹲下來看了看田埂邊的界石。界石是花崗岩打的,埋得很深,露出的部分刻著“恰那寺常住”五個字。他站起來,問隨行的寺僧:“這幾塊地的施主是誰?”
寺僧是個四十來歲的喇嘛,瘦,眼睛很亮。他合掌答道:“是幾位信眾施捨的,住持那邊有契書。”
“契書能看看嗎?”
寺僧猶豫了一下,然後點頭,把那一囊·拉傑帶到了前院的一間偏房。契書放在一隻木匣裡,一共三份,紙張很新,墨跡也新,書寫工整,沒有塗改。每一份契書上寫的都是“施主某某,自願將某某地段田產舍入恰那寺,永為寺產”。施主的名字三個,那囊·拉傑都不認識。但他注意到一件事——三份契書的書寫筆跡是同一個人的,連筆畫起收的習慣都一樣。而且紙是兵部用紙,不是民間的麻紙。兵部用紙比民間的貴,紙面更細更白,普通人買不起,也不可能拿兵部的紙去寫寺廟的田產地契。
那囊·拉傑把三份契書看完,還給寺僧,沒有多問。他從恰那寺出來,騎馬回城的路上,一直在想那三個施主的名字。到邏些城門口的時候,他把那三個名字在心裡唸了一遍,忽然停下來。他想起了一個人——三年前從兵部調走的那個經手人。調令上寫的是去北庭省某處戍所任職,北庭回函說此人從未到任。這個人的母親姓什麼?那囊·拉傑翻過兵部的舊檔,記得那個經手人的籍貫是雅礱省,母親孃家姓“恰那”。不是寺名,是人名。恰那是母姓,那三個施主裡有一個的名字,跟這個母姓同字。
他回到偏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。朗瑟多吉在院子裡等他。
“查到了。”
那囊·拉傑把馬韁遞給隨從,推門進屋。朗瑟多吉跟進來,把一張紙放在案上。紙上寫著三個施主的名字和籍貫。其中一個是三年前從兵部調走那個經手人的表兄,另外兩個是他同村的舊鄰。三個人在邏些城裡的住址都是同一處——城東一間租來的小院,租約是用兵部的公函紙籤的。
“他們用兵部的紙寫契書,用兵部的公函紙籤租約,用兵部的廢賬冊當柴火燒。”朗瑟多吉的聲音很低,“貢覺·旺秋在廢紙簍裡翻出過燒了一半的兵部廢賬冊,他認出其中一頁的邊角上有撫卹金底簿的印痕。他把那頁燒剩的紙藏起來了。藏在哪兒,還沒找到。”
那囊·拉傑把那六個字又看了一遍。恰那寺。田產。三。三份契書,三個施主,三頁被刮掉的底簿。貢覺·旺秋死之前,已經把整件事的頭尾都摸清了。但他不敢說。兵部內部有人護著這條線,勒·拉俄高噶只是最外面那層殼。往下挖,會挖到誰,那囊·拉傑不知道。
“贊普知道了嗎?”那囊·拉傑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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