旺弟幾乎一夜沒有睡踏實。
昨夜那個男人的聲音,隔著門板聽著平和,骨子裡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壓迫感。林慧蘭開了門,二人在院子裡交談不到一炷香。旺弟縮在灶房後方偷聽,只斷斷續續捕捉幾個字眼 ——“手續”“登記”“上面有人問”。
男人離開後,林慧蘭插死門閂,在堂屋靜坐許久。
今早出門前,她只叮囑旺弟一句:“昨天的事,別往外說。”
說完便拉起他的手,往街道辦走去。
剛拐出巷口,一名戴紅袖章的老頭攔在路中間,上下打量旺弟:“這丫頭哪來的?城裡戶口查得嚴,來路不明的人不能隨便落戶。”
林慧蘭腳步不停,從布包裡取出蓋紅章的介紹信遞過去。
老頭翻看許久,又死死盯著旺弟打量,還想繼續發難。
旺弟搶先仰起小臉開口:“阿公,我是舅娘過繼過來的,大隊部開了證明。您要是不信,可以跟我們一起去街道辦問一問?”
老頭被五歲丫頭堵得啞口無言,哼了一聲,揮手放行。
林慧蘭低頭瞥了旺弟一眼,沒有說話,捏著他手腕的力道,卻悄悄鬆了幾分。
街道辦屋內光線昏暗,木窗糊著半透明油紙,日光濾成昏黃。空氣混雜墨水、菸灰與受潮紙張的味道。中年辦事員埋著頭算賬,聽見動靜才抬起頭。
目光先掃過林慧蘭,微微點頭,隨後視線落在旺弟身上,從頭到腳細細打量,好似在掂量一件物件。
“山裡遷過來的?哪個公社?”
林慧蘭報出張家村公社的名字。辦事員翻出一頁檔案,手指反覆摩挲紙頁邊角,眉頭緊緊擰起。
“這份過繼證明 —— 大隊公章蓋得不全,缺小半圈印記。”
她將紙張拍在桌面上,抬眼看向林慧蘭:“這種缺角公章,按規定不能辦。回去,讓大隊重新開具。”
旺弟心猛地往下一沉。大隊遠在幾百里外深山,回去重開證明,少說也要耽擱好幾天。
林慧蘭沒有挪動。她從衣襟內側拿出一張疊得整齊的紙,輕輕平鋪桌面。
“上次民政辦小劉核對過底檔,補了這張備案底單。”
辦事員拿起紙張對著天光細看,看了很久。
久到旺弟不自覺攥緊衣角。
最後辦事員把紙壓平在桌上,嘴角抽了抽,不再糾結,低頭翻開新表單。
“行。叫什麼名字?”
“李晚。” 林慧蘭開口,“晚來的晚。”
這兩個字落下,旺弟脖子上的麻繩驟然收緊,勒得喉嚨發癢。鎖骨處貼著的銅錢猛地滾燙,轉瞬又涼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