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袖章的手已經伸向旺弟懷裡。
旺弟心跳如擂鼓，腦子裡銅錢烙下的那條資訊反覆翻湧：左側第三名紅袖章，褲兜裡藏著私貨。
他不能首接喊破。在外人眼裡，他只是個五歲丫頭，一個山裡娃娃絕不可能知曉這種隱秘。
但他可以 “無意” 撞見。
旺弟猛地從牛車上縱身跳下，首首撲向那名紅袖章，一把抱住對方的腿，仰起滿是泥汙的小臉，聲音又脆又亮：“阿叔！你褲兜裡那個紙包是什麼？聞著好香！”
那紅袖章臉色唰地慘白，下意識死死捂住褲兜，慌忙往後退了半步。
旁邊其餘紅袖章的目光瞬間齊刷刷掃過來。
林慧蘭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，抬手遞出介紹信，聲調平穩不高不低：“同志，孩子餓糊塗了，認錯人。這是我的介紹信，過繼手續齊全，明天補正式登記。”
領頭紅袖章狠狠瞪了一眼褲兜鼓囊的那人，又掃過林慧蘭手裡鮮紅的公章，不耐煩擺手：“趕緊走。”
牛車重新軲轆轉動。 旺弟爬回車斗，後背浸透一層冷汗。這一局，他賭贏了。
牛車穿過數條街巷，停在一扇青磚瓦房門前。臨街鋪面掛著褪色木招牌，寫著 “林記布莊”，門板半掩。
林慧蘭推開門，旺弟抬腳跨過門檻。腳掌踩在院內青石板的剎那，胸口銅錢漫起綿長暖意，沒有刺痛。
眼下，暫時安全。
旺弟還沒來得及鬆口氣，隔壁巷口猛地躥出一道人影。
“林慧蘭！你總算回來了！” 胖嬸嗓門洪亮，如同敲銅鑼，“這就是你那個鄉下侄女？瘦得跟只猴子。街道辦已經發話，你這三間鋪面空置這麼久，必須騰出兩間交給公家，明天就有人上門看房！”
林慧蘭臉上淺淺的笑意淡下去：“陳姐，鋪面是亡夫留下的遺物。”
“我知道是烈士家屬的產業，” 胖嬸撇著嘴，“可烈士家屬也不能任由鋪面空著。後院住房歸你，臨街鋪面得充公。”
胖嬸步步緊逼，咄咄逼人。
旺弟腦子飛速盤算。硬來硬碰，吃虧的一定是林慧蘭。若是由一個孩童主動提起 “捐獻”，反倒能把難題拋回街道。但決定權絕不能由五歲的他拍板，不合情理。
旺弟從紅薯筐後面探出腦袋，脆生生開口：“舅娘，胖嬸的意思，是公家缺地方用嗎？那咱們把前頭屋子借給公家用，是不是就不用搬走了？”
胖嬸當場一愣。
林慧蘭眼底精光一閃，立刻接住話頭，語氣沉靜：“倘若街道辦確實有需要，我願意把臨街鋪面捐出來做知青聯絡點，只留後院自住。但一切要走正式登記流程。”
一句話落地，周遭瞬間安靜。胖嬸本想借著這件事立功，沒想到對方主動提出捐獻，反倒襯得她像是刻意逼迫烈屬。
圍觀鄰居低聲議論起來：“人家烈屬主動捐鋪面，陳姐反倒上門強人所難。” “是啊，當年林師傅犧牲，大夥心裡都清楚。”
胖嬸臉色鐵青，嘴唇張合好幾下，半個字都說不出，扭頭快步逃走。
門板重新合上，院子歸於安靜。老槐樹枝葉篩下碎金般的日光。
林慧蘭站在樹下，久久凝視旺弟，隨後蹲下身，抬手想去擦旺弟鼻尖沾著的紅薯泥，指腹冰涼。 “這些話，是誰教你的？” 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。
指尖湊近耳廓，旺弟身體本能一僵。 他內裡是活了幾十年的成年男人，極不習慣被人這樣近距離觸碰臉頰，心底一陣彆扭。他強行壓下往後躲閃的本能，揚起髒兮兮的小臉，露出豁牙的笑。 “沒人教我。山裡長大，誰要來搶我的落腳地方，我就得先想辦法解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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