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社市管會的工作人員帶著兩名執勤隊員闖進門，目光如刀子一般，來回刮過灶臺、牆角、床底。有人匿名舉報，城裡有人攜帶來路不明的物資進入張家。
張守業嚇得水煙筒脫手摔落在地，臉色慘白如紙。李芹蓮身體抑制不住地發抖。床上其餘幾個孩子縮成一團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帶隊的趙老栓環視一週。灶臺乾乾淨淨，牆角只有柴草，床底堆著破舊鞋襪。他眉頭緊緊皺起，抬腳，徑首朝著那一堆柴草垛走過去，準備動手翻查。
一旦柴垛被扒開，藏在裡面的米袋就會暴露，所有人萬劫不復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。
“哇——！！！”
淒厲尖銳的哭嚎驟然炸響整個土屋。
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哭聲震住。趙老栓低頭，瘦小得如同柴火棒的旺弟猛地撲上來，死死抱住了他的褲腿。小臉糊滿灶灰，眼淚鼻涕混成一片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“阿公！求您不要抓我舅娘！”
趙老栓一愣：“你的舅娘？”
“舅娘不是壞人！”旺弟哭得嗓子嘶啞，“她心疼我捱餓，特地送口糧過來！我很久沒有吃飽飯了，阿公您看看我的肚子！”
他一把撩起破爛衣襟，根根肋骨清清楚楚露出來，凹陷的肚皮，明明白白昭示長久的飢餓。
趙老栓眉頭擰得更緊。
“舅娘沒有兒女，想把我過繼過去，給她養老送終！”旺弟一邊抽噎，邏輯卻分毫不亂，“今天過來就是跟爸媽商議這件事。帶來的口糧只是家裡補貼，不是投機倒把！阿公求求您，讓我跟著舅娘走吧，繼續留在這裡，我遲早要餓死。”
趙老栓心底有幾分鬆動。親戚之間商議過繼養老，順帶補貼口糧，情理之上說得通。再看看張家家徒西壁的模樣，一屋子面黃肌瘦的孩子，心裡已經信了七八分。現在很多人家都這樣操作，不然孩子養不活。
“商議過繼，可有書面字據？”
“還在商量呢，還沒來得及寫！你們就踢門了。”旺弟哭聲稍弱，“阿公您可以問問我的爸媽，他們全部都同意！”
旺弟轉頭看向張守業。淚痕之下，是成年人冰冷的警告。敢亂說話，全家一同遭殃。
張守業被那道目光釘在原地，後頸汗毛根根首立，下意識連連點頭：“是，是，正在商量過繼。”
趙老栓沉吟片刻。現在在屋子確實沒有搜查出違禁物資，至於過繼這事，確實屬於家事，強行待在這裡也不太合適。他揮揮手，準備帶隊離開，臨出門前還嚴肅告誡一番。
“如果是真過繼，就要儘快到大隊部辦手續。你們自己口頭約定不作數，現在城裡得戶口可跟口糧掛鉤的。明天一早過來登記備案，不許搞投機的歪心思！”
說完，他抬腳就要跨出門檻。
沒有紙質憑據，今天這一切全是空口白話。一旦人走光，明天舅娘不到場，所有說辭瞬間就會徹底崩塌。
旺弟心一橫，再次撲上前抱住了趙老栓的褲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