旺弟哭得更加淒厲,鼻涕眼淚盡數蹭在對方深藍色的褲料上。
“阿公,請您等一等!舅娘在城裡還有工作,今天只是抽空過來!能不能口頭記下這件事?我的記性特別好,全都可以牢牢記住!”
趙老栓被這個哭嚎的小丫頭纏得無可奈何。對一個五歲孩子粗暴推開也並不合適,口頭記錄情況也算不上什麼大事,後續家屬再來補齊正式手續就可以。
他沉聲開口,一字一句口述備案內容:“茲有張家村大隊張守業之女張旺弟,家中貧寒無力撫養,自願過繼至城郊舅娘名下,待後續補齊書面證明。”
“記住了,明天來大隊辦理正式手續。”趙老栓揮揮手,帶著隊員轉身離去。
土屋內一片死寂。滿屋的家人呆呆望著旺弟。方才還任人欺負的小丫頭,僅憑一場哭戲,硬生生躲過一場抄家批鬥的滅頂災禍。
旺弟在心裡反覆默記剛才那一段口述內容。沒有紙質憑證,但只要自己能夠完整複述,就擁有一線周旋自保的餘地。
他緩緩轉頭看向床上依舊驚魂未定的張建國,咧開嘴露出兩顆豁牙,軟糯童聲透著刺骨涼意。
“二哥,被子還給我。不然,我就跟阿爸說,柴草堆裡的白米,你偷偷抓過一把塞到嘴裡。”
張建國臉色唰的慘白。方才混亂之中,他確實趁人不注意偷抓過生米。他渾身哆嗦,連忙把破被子扔了過來。
沒過多久,院門再次被推開,林慧蘭回來了。路上撞見清查隊伍,她在鄰居家多躲了一陣。目光掃過屋內殘留的混亂,又瞥見柴草堆邊角露出的布袋痕跡,眼底掠過一絲深深的訝異。
“方才大隊的人來過,我都看見了。”林慧蘭走到堂屋中央,把那袋白米取出來放到木桌上。
“我今日的來意,之前已經說過。但經過方才風波,你們也該明白,這件事絕非兒戲。”她的聲音不高,字字擲地有聲,“跟我走的孩子,我供讀書、安排工作、繼承家產,但必須能吃苦扛事,不是去享福。”
讀書、進城工作、繼承家產。這是山溝裡普通人做夢都不敢奢望的機會。
大姐張貴香眼中燃起希望,又迅速黯淡——她早己定下婚約,過繼改姓就等於毀掉婚事。二姐張貴梅猶豫不決,畏懼城裡風起雲湧的局勢。張建國和其餘幾個男孩紛紛往後退縮,害怕改姓影響參軍、掙工分。
所有人覬覦好處,卻沒有人願意承擔風險。
林慧蘭的目光最終落向角落裡裹著破被子的旺弟。瘦小孱弱,滿臉凍瘡,一雙眼睛安靜澄澈,遠超孩童的通透。
“你呢?你願意跟我走嗎?”
滿屋視線齊刷刷壓到旺弟身上。
“舅娘,我願意跟你走。我會好好讀書幹活,將來給你養老送終。”旺弟挺首瘦小的身子,仰起小臉。
林慧蘭蹲下身與他平視,心中震動。
就在這時,張守業掐滅水煙筒,臉上堆起市儈貪婪的笑,上前一步。
“他舅娘,過繼不是不行。我養了她五年,總不能白白送人。十斤五花肉,五尺新布,油票布票一樣都不能少。少一樣,你就只能空著手回去。”
他篤定林慧蘭急於敲定過繼,打算狠狠敲上一筆竹槓。
林慧蘭臉色驟然冷了下來,一聲冷笑。
“你把女兒當做貨物交易。既然如此,這場過繼,不要也罷。”她作勢轉身,就要首接離開張家。
李芹蓮慌了,急忙伸手死死拽住她的衣袖。
局面瞬間僵住,過繼一事,眼看就要徹底談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