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氣凝固在土屋之中。
旺弟上前一步,本想開口辯駁,肚子卻不合時宜發出一聲響亮的飢餓嗝。滿堂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到他身上。
他壓下心底的窘迫,乾脆藉著這一聲嗝,眼眶一紅,眼淚說來就來,伸手抽抽搭搭拽住張守業的衣角。
“阿爸,不要把舅娘逼走。我離開家裡,就少一張吃飯的嘴。將來我在城裡站穩腳跟,會往家裡寄錢。若是把舅娘逼走,我繼續留在家中吃口糧,哪個更加划算?二哥以後還要成家,我將來也能幫襯家裡。”
一邊哭,旺弟抬眼飛快掃過張守業。孩童淚水的偽裝之下,是成年人冷靜的權衡與警告。
張守業被那道眼神看得後背陣陣發涼,在心裡反覆盤算利弊。逼走林慧蘭,什麼好處都撈不到;答應過繼,既少一張嘴吃飯,未來還有被接濟的指望。
他咬了咬牙:“行!明天就去大隊部辦手續!”
危機暫時化解。
林慧蘭全程將一切看在眼裡,看向旺弟的眼神越來越深沉難測。她蹲下身,伸手輕輕撫過旺弟的頭頂。
旺弟渾身一陣不自在。活了大半輩子很少被人這樣對待,可眼下只能壓下異樣,裝作乖巧的模樣仰起腦袋。
“你叫什麼?”
“旺弟。”
“進城之後,就不再叫這個名字,我給你取一個新名字。”
當天下午,林慧蘭先行離開張家村,回去準備明天辦理過繼落戶需要的各類材料。
夜深了,一屋子人躺在竹床上鼾聲西起。旺弟縮在牆角,攥緊胸口溫熱的銅錢。白天數次動用能力,腦袋依舊隱隱發沉,他不敢再強行催動,壓下心底關於身世的種種猜想。
第二天天矇矇亮,旺弟早早醒來。銅錢貼在胸口溫度溫和,昨夜精神消耗帶來的昏沉已經消散大半。
推開木門,凜冽山風撲面而來,凍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林慧蘭早己在院門外等候,行李簡單利落,脊背挺得筆首。李芹蓮悄悄守在院子角落,趁著西下無人,飛快塞過來一隻粗布小包和一塊溫熱的紅薯。指尖不停發抖,嘴唇死死咬著,千言萬語,最後半個字都說不出口。
“媽,等我在城裡站穩腳跟,就接你出去享福。”旺弟認真說道。
李芹蓮只當是孩童的痴言,心底卻莫名生出一絲微弱期盼。
張家其餘人全都矇頭裝睡,沒有一個人前來送行。旺弟毫不在意,轉身跟隨林慧蘭踏上出山的泥土小路。冷風鑽進衣領,凍得他縮起脖子,脊背卻始終挺得筆首。
五十二歲成年人的靈魂,困在五歲女童的軀殼之中,腳下凍土咯吱作響。
他心裡清清楚楚,張守業的妥協只是權宜之計。張建國心中積壓的怨恨、一家人的貪婪絕不會就此消失。只要找到機會,他們一定會奔赴城裡,想方設法從自己身上榨取利益。
山路拐過一道彎,身後破敗的泥磚房被枯樹濃霧徹底遮掩。
就在這一刻,胸口銅錢驟然掠過一縷刺骨的寒意。不是激烈危機預警,更像是一道視線,隔著遙遠距離,牢牢落在自己身上。
雖然踏出了困住自己兩輩子的大山,但麻煩遠遠沒有結束。明天大隊的手續、原生家庭的覬覦、暗處未知的窺探,全部懸在頭頂。
前路,步步荊棘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