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堂沉寂許久，再無一人敢出聲。
馮三自顧抖開摺扇，指尖輕輕摩挲扇面芙蓉紋樣，半晌才抬眼，聲線平淡無波：“諸位想說的，該議論的，如今儘可道來。心底藏著委屈不平，門就在那邊，只管走。”
他抬手指向緊閉的賭坊大門：“只是今日跨出這道門檻，便再無重回坊中做事的餘地。日後若想進來消遣，我親自上桌陪諸位玩兩把；可若是想回頭求份差事，絕無可能。”
話音落下，堂下頓時再起騷動，細碎議論此起彼伏。
賴彪昂首挺立，滿臉桀驁不服，高聲嗆道：“馮爺這是存心攆弟兄們走？行事這般獨斷，可問過范家主子？可問過素面郎君，他是否容你這般肆意妄為！”
馮三一聲輕嗤。
賴老八雖與素面郎君有幾分舊情，向來收斂謙卑，從不用這份交情謀求半分優待，沒承想他隨口提點過的情面，竟被自家侄兒當成要挾人的護身符。
馮三緩緩起身，收攏摺扇朝前一點，冷冽聲響掃過全場：“賴彪，我的行事輪不到你置喙。若覺得賭坊、范家虧待了你，儘管走。只是能不能完完整整踏出這道門，我不敢打包票。”
賴彪面上掠過幾分驚懼，嘴上依舊硬撐：“你想做什麼？眼裡還有王法嗎？”
馮三聽著這番天真說辭，低低一笑，眼底漫上涼薄戲謔：“王法？你在我的賭坊裡，同我講王法？老五！”
五爺早己按捺不住。這些時日馮三常與唐管家往來，性子柔和不少，今日竟耐著性子同賴彪費這般多口舌。
他遞出一個眼色，幾名壯漢立刻一擁而上，扣死賴彪雙臂，抬腳狠狠踹向他膝彎。
噗通一聲悶響，賴彪被強摁著跪在廳堂正中。
“你當眾煽動弟兄心生怨懟、尋釁挑事，今日若不處置你，這賭坊才是真沒了規矩。” 馮三緩步走到他身前，摺扇輕敲賴彪肩頭，語聲沉冷，不帶半分暖意。
賴彪拼命扭動身子掙扎，扯著嗓子抗辯：“馮三！你憑什麼處置我？我說的話哪裡有錯？”
一旁的賴老八望著眼前肅殺陣勢，見侄兒依舊死硬不肯服軟，心中惶恐，卻半句求情的話都不敢說，只怔怔立在原地，滿目頹然。
馮三抬眼瞥見他模樣，摺扇朝賴老八一點。
李貴立刻會意，上前引著人退到堂外。
賴老八邊走邊低聲喃喃：“是他自己不識好歹，命數如此，強求不得，強求不得。”
一眾夥計見這陣仗，方才的吵鬧嘀咕瞬間盡數消散，廳堂裡靜得落針可聞。
馮三回身立在廳堂正中，揚聲開口：“諸位弟兄，聽我說幾句。”
“在場之人，無論值守鋪面、場內做局，各司其職，賭坊從未拖欠過半分月例。至於賴彪口中的晉升之事，坊中早有定規 —— 一年一考，由李貴與五爺一同核查評定，次月便按等次上調酬勞，從未偏袒任何人。”
“今日召集眾人，本意是商議小青山趕場的事。平日裡你們在外辦事，只要不過分逾矩，我向來不多管束。可趕場擺攤的都是市井小民，靠一點小營生養家餬口，你們仗著人多前去滋事，與地痞無賴又有什麼兩樣？”
“咱們雖算不上循規蹈矩的正人君子，底線分寸總得守住，不能仗著手裡這點勢力欺凌討生活的普通人。非但不能欺壓百姓，反倒要多照拂幾分，免得旁人輕看我們這群人。”
跪在地上的賴彪仰頭放聲譏諷，眼底藏著幾分積壓數年的鬱氣：“何必裝出一副仁厚模樣？我守鋪面整整三年，同僚偷閒有人包庇，安分幹活的反倒年年輪不上考評，晉升門路半點無著落，日日守著薄薪勉強活命。這般委屈，談什麼底線分寸！”
馮三緩步坐回烏木椅，輕笑一聲，語氣帶著淡淡嘲弄：“聽你這話，倒是滿腹委屈。一年一考的規矩，難不成是李貴與老五私下徇私？今日所有人都在，索性把你積攢多年的不平掰扯清楚。你若拳腳勝過老五，或是賭技壓過李貴，他倆的位置立刻歸你，我當即遣二人離開賭坊。若是你嫌李貴不配與你對局，我親自同你賭一局。你若能贏我，整座聚財賭坊便交由你掌管。諸位弟兄，這般處置，算不算公平？”
滿堂弟兄齊聲轟然應和，聲震屋瓦：“公平！公平！”
呼聲漸歇，馮三冷聲道：“可你若是輸了，便斬一截手指，以儆所有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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