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完便垂眸飲茶，不再開口。
屋內一片死寂，案頭硯臺凝著半池殘墨，垂落的青紗簾紋絲不動，靜得叫人不由得放輕呼吸。
唐利明指尖輕點案面，平靜開口：“多謝提點。”
“只是商場各憑本事，今日有王記，來日還會冒出別家。不必因我與店主沾親，便束手束腳。我身為範府管家，定然以鋪面收益為重。倘若王記手藝不濟落敗，也是自身本事不足。”
這番坦蕩說辭，令邵掌櫃一時語塞，半晌才點頭：“有您這句話，我便安心了。”
“既如此，你可有應對法子？”
邵掌櫃喉間微微滾動，垂著眼皮反覆摩挲褲料，抿茶仔細斟酌措辭。
唐利明向後靠坐，語氣稍稍鬆緩：“不必有所顧忌。她向來願憑自己爭輸贏，我若是私下插手，反倒惹她不快。”
邵掌櫃身子微微前傾，壓低聲音：“我想著，把所有點心降價一成售賣。” 話音落下，小心打量唐利明神色。
唐利明視線落向桌角空白箋紙，略一思索，緩緩開口：“降價暫且擱置。五味和取人生五味之意，酸甜苦辣鹹相融方為至味。先輩傳下這塊招牌，定然不願看見如今死守舊規、毫無新意的模樣。”
“鋪子缺的從來不是低價，而是新口味。王記靠著花樣繁多、定價親民站穩腳跟，你若只盯著對方售價一味內卷，不去鑽研點心本身，終究無路可走。”
“五味和雖歸范家管轄，卻是邵家幾代人的心血。你不能只以尋常掌櫃的心態應付差事，盤活鋪面，既是向范家交代，也是保全邵家世代積攢下的體面。”
邵掌櫃將這番話反覆琢磨許久，抬眼時恰好對上福昌的目光，福昌微微頷首，示意他靜心聆聽安排。
邵掌櫃神色懇切：“道理我都明白，可創新口味全無頭緒，還望您指點一二。”
唐利明淺飲清茶，問道：“你可仔細觀察過王記的客源？”
“大多是尋常婦人、做工夥計，僅有酒樓小廝大批次拿貨，少見高門體面人登門。”
“酒樓批次採購，只為省下點心師傅的工錢，並非單純偏愛她家糕點。她做的是市井薄利生意，五味和深耕數十年，若是跟風爭搶底層客源，最後只會兩頭落空。你真正該爭取的主顧，不該是為幾文差價排隊的百姓。”
邵掌櫃眼前一亮：“依您之見，五味和要另尋出路？”
“藉著老字號招牌轉走高階路線。時常推出新式點心，多研製椒鹽類糕點；效仿瓦家增添油炸油香、饊子，豐富品類。再在鋪內增設堂食區域。”
唐利明轉頭吩咐福昌：“聯絡木匠全盤翻新鋪面，前廳添置桌椅用於陳列點心；去裁雲鋪定做繡有‘五味和’字樣的夥計圍裙與布帽。”
邵掌櫃失神坐在原處，低聲唸叨椒鹽、油炸、新口味，腦中慢慢描摹翻新後的鋪面模樣。
福昌立於一旁，見他凝神思索，正要開口詢問木匠對接事宜。
唐利明讓福昌取來紙筆，指尖點了點空白紙面，蘸墨勾勒草圖：“撤去老式高櫃檯，打造連通矮櫃、加寬檯面，點心分盤擺放，任由客人自行挑選。櫃體對面墊高半寸，隔出五間青紗雅間，內設條桌長凳，供客人靜坐飲茶、品嚐點心。”
福昌湊近細看草圖，驚歎道：“這般改造，倒像是一處專門歇腳吃點心的館子。”
邵掌櫃皺眉，面露遲疑：“如此一來，豈不是和茶樓別無二致？”
“看似相近，實則大有不同。茶樓人聲嘈雜，三教九流混雜，內宅女眷不便登門。五味和主打清淨，雅間明令禁止喧譁，擺放話本子、九連環、七巧板，燃上薰香、暖好炭盆，讓人得以靜心小坐。”
唐利明提筆，在雅間旁寫下 “甜茶” 二字：“茶樓多供應苦釅濃茶，我們主推蜜糖果乾調變的甜茶，老少皆宜。婦人孩童、富家老爺都會喜愛。茶樓販賣熱鬧，我們販賣清淨；茶樓招待西方過客，我們伺候體面人家，自然不一樣。”
邵掌櫃聽得愣神：“甜茶、話本子，倒是從未有人這般做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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