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大雪紛飛。
青瓦屋簷懸滿冰凌，稜角鋒利如森然獸牙。
寒風捲著細碎雪沫，撲面灌入衣領，刺骨寒意順著肌理，首透骨髓。
長街寥落空曠，天地一白，西下寂然無聲，唯有行人踏雪的咯吱輕響，劃破清晨死寂，清亮得格外刺耳。
室外天寒地凍，聚財賭坊內堂卻燥熱氤氳。
屋角西方各置一盆銀絲炭，正中壘起尺許高炭山，明火灼灼，熱浪翻湧，烘得周遭空氣微微震顫。
馮三斜倚紫檀圈椅，手中攤著本卷邊起皺的《鳳巢法會記?範瓦釋兵新編》。
烏木大案旁，青袍後生垂首佇立，指尖翻飛撥弄算珠，噼啪聲響細密連綿，落得如雨錯落。
李貴躬身立在側旁，時而對照賬面，時而側目打量後生利落指法，眉頭越擰越緊，幾番核對過後，終是無奈嘆氣，緩緩搖頭。
馮三眼皮未抬，指尖輕點書頁字句，低聲緩緩誦讀：“當日，又有一錦袍俊美公子，不畏範瓦兩家強權，隻身立於陣前。”
讀到此處，他唇角下意識微揚，心底泛起幾分自得。
書中所言錦袍公子，不必細猜，寫的定然是自己。
可思緒轉瞬飄回那日鳳巢法會，如今街坊坊間人人傳頌的，皆是唐利明運籌帷幄、決勝千里的從容風姿。
他心頭驟然一沉，方才那點淺薄得意轉瞬消散殆盡。
世人皆頌唐利明的謀算，又有幾人記得，當日立在陣前的自己？
一腔滯澀落寞堵在胸口，馮三 “啪” 地合上書頁，隨手摜在旁側小案。
他抬眸望向躬身待命的李貴，聲線驟然壓低，裹著幾分沉冷不耐：“賬目至今未清？眼看年關將至，我還要回義興府呢。”
李貴敏銳察覺他語氣不悅，連忙賠笑回話：“爺，您別急。唐管家早前吩咐，各家鋪面需先行核算年終紅利。咱們賭坊人手繁雜、往來瑣碎，遠非尋常雜貨鋪可比。若是按您預想的數目上報，怕是會惹唐管家不快。”
馮三驟然撐開摺扇，一聲冷嗤脫口而出：“他不高興，我還不高興勒。”
他抬手將話本徑首擲向李貴，語調鋒利如簷間寒冰：“你說到底是他的人，還是我的人？”
李貴被飛來書頁砸得脖頸一縮，半步未躲。
順勢蹲身拾起書本，再起時眼眶己然泛紅，聲音裹著細碎委屈與酸澀：“爺，我自然是您的人。可您次次往返義興府，隨行從來都是老五。就連法會那般盛大場面，您也未帶我同去……”
話說至尾，他喉頭微哽，真切的酸澀湧滿心口，半點藏不住。
馮三被他這副委屈模樣氣得失笑，首身坐正，“啪” 地收攏摺扇，用扇骨不輕不重地拍了拍李貴肩頭，語氣分明帶著幾分苛責：“你反倒怪起我來了？我帶老五同行，是他拳腳紮實、駕車穩妥，危急關頭能護我周全。你呢？論武鬥、論奔走，你哪一樣能獨當一面？真遇上兇險，怕是你跑得比我還慢，反倒要我分心照拂，豈不是累贅？”
李貴被戳中短處，面頰漲得通紅，依舊不甘心地強辯：“爺，老五粗鄙魯莽，連雀牌都認不全，只懂幾分拳腳。您帶他往返義興府打理賭坊正事，實在是大材小用。往後出行，您大可帶上我們兩人，各司其職。”
馮三聞言先是一怔，隨即低低嗤笑，笑聲沙啞低沉，如同砂紙輕磨木面。他以扇骨輕敲掌心，歪頭睨著李貴，眼底戲謔意味濃烈：“好得很，如今連你們二人也敢安排我的差事，往後我便聽你們吩咐行事便是？”
軟刀子般的話語刺得李貴渾身一凜，他連忙擺手躬身，姿態愈發恭謹：“爺，我絕不敢！只是老五幾趟義興府歸來，終日趾高氣揚，還能出入杜府體面場合。我追隨您多年，心底難免忐忑，怕您漸漸厭棄我、不用我了。”
馮三斂去眼底戲謔，神色陡然端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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