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山下之舊事》第289章 風雪溫(1)

作者:烏蒙筆下·6小時前

福昌拎著一罈捆紅繩的杏花釀,跟在五爺身後,沿後院夾道緩步走向內堂。

厚實磚牆隔絕漫天風雪。

途經西廂柴房,一陣細碎斷續的啜泣順著門縫滲來,似斷似續,如鈍刀磨骨,聽得人通體發寒。那哭聲壓得極輕,分明死死捂住口鼻不敢外洩,裹著深入骨髓的絕望,唯恐旁人聽聞。

福昌抬手指向柴房,低聲發問:“裡面拘著的都是什麼人?”

五爺腳步未停,側頭粗聲回話:“年關將近,牙人遞去衙門的契書,範師爺尚未批覆,暫且將人拘在此等候。待籤文落定,便即刻送往大同巷。”

他語氣平淡,一如閒談晴雪,全無波瀾:“這兩日收了兩樁苦事。左間是個為人父的,一夜賭盡家產,將親生閨女抵作賭債;右間是個爛賭漢子,把自家婆娘典給賭坊償債。”

福昌腳步微頓,指尖無意識捻過酒罈鮮紅繩結,聲線壓得極低,唯恐驚擾牆角積雪:“平日這般事常有?”

五爺駐足回身,扯出一抹粗糲乾澀的笑:“福昌,你放心,馮爺素來規矩森嚴,這種拿活人當彩頭的賭局,向來能避則避,絕不濫辦。”

他抬手撓撓後腦,壓低嗓音補道:“近來亂象迭生,皆是瓦家步步緊逼、惡性碾壓。我們只得收緊銀根穩住老客。你今日撞見的兩樁,己是年前最後一批。只因衙門師爺返鄉過年,契書遲遲未批,才讓她們在柴房哭了整夜,平日斷不會有這般光景。”

福昌垂眸,目光落於懷中杏花釀。

酒罈冰透刺骨,捆壇紅繩沾著簷角殘雪,紅得刺眼,白得淒冷。他指尖輕蹭去繩上融雪溼痕,抬手撣淨衣襬、拂去袖口草屑,抬步隨五爺踏入暖意融融的內堂。

內堂之內,馮三斜倚紫檀圈椅,摺扇輕搖,神態閒散鬆弛。

李貴與曹金垂立案邊各司賬務,堂中炭火溫潤,盡數驅散外頭徹骨風寒。

馮三目光先落定福昌手中酒罈,唇角微勾,率先開口:“小福昌,可是你家主子又遣你來分派差事?”

福昌被一語戳中心事,耳尖微熱,將酒罈轉交五爺,拱手溫笑:“馮爺說笑了,今日前來,是我有一事相求。”

馮三搖扇的動作稍頓,抬眸示意身側座椅,笑意散漫:“難得你主動求人,坐。”

福昌躬身謝過,落座時瞥見對面炭山暖意灼人,不由抬手輕拭額間薄汗。

馮三低聲一笑:“方才己撤去大半炭盆透氣,現下涼快許多。”

案邊對賬的曹金見福昌進門,連忙起身行禮:“福昌哥。”

馮三偏頭瞥他,語氣帶幾分戲謔警示:“好生算你的賬目,按我定好的數額預備上報。若是理不清,便將你遣回範府當差,莫以為福昌會替你解圍。”

曹金面上笑意瞬間僵住,手指在算盤上微微蜷緊,轉頭滿眼委屈望向福昌。

福昌見狀移步案邊,溫聲詢問:“曹金,賬目難在何處?”

李貴連忙側身退讓,低聲解釋:“唐管家命各鋪先行上報年終紅利,馮爺定下的數額偏高,我與曹金皆覺不妥,怕呈報上去惹唐管家不悅。”

曹金當即遞過賬冊。

福昌翻閱數頁,瞭然頷首:“馮爺定的紅利,較之往年確是高了些許。賭坊人手繁雜、開銷本重,略提幾分無可厚非,只是今年添了不少人手,這般數額實在過滿,不妥。”

他重回座椅落座,袖口掃過案面,算盤珠子嘩啦輕響。

垂眸望著冊上硃筆描紅的數字,指尖輕叩紙面,聲不高,卻字字沉穩落地:“馮爺,這數額不妥,過高了。”

馮三睨他一眼,摺扇驟然合起,語氣帶著幾分執拗護短:“按你們那死板數目下發,弟兄們辛苦一整年,能換幾斤肉、幾盤面過年?耗不了公家多少銀錢,實在不足,大不了我私人貼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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