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利明放下茶壺,唇角浮起一抹極淡弧度,眼底那一絲淺淡的斂意沉澱下去,化作沉靜的讚許。
“他年紀尚輕,能理順九鄉八寨盤根錯節的人情己是難得,如今面對送上門的門路,依舊守得住本分,不被浮名攪亂心神。這份定力,著實超出我的預料。”
“尋他的是什麼人?何時託你前來探我的口風?”
福昌低聲回話:“多是鄉間尋常百姓。早前找張業成置辦婚喪物件,得了實在折扣,訊息傳開後,不少城內人家也動了心思。張業成始終恪守您定下的地界規矩,半點不曾越線。只是他託我打聽,鄉野各村的人情生意他能穩穩拿捏,不知青山城內紅白宴席、各方往來營生,可否一併交由他打理。”
唐利明垂眸靜坐,半晌沒有出聲。
暮色沉沉裹住整間屋舍,夥計輕步走入,添入一爐新炭。
他抬眼淡淡掃過福昌,依舊緘默。片刻間,盆中新燃的銀絲炭燒得透亮,暖融融的火光碟機散一室沉暗。
福昌屏息端坐一旁。唐利明凝望著躍動的焰心,語氣淡然開口:“擇個合適日子,讓他年前來見我。”
他移開望向炭火的視線,話鋒倏然一轉:“瓦書蘭最終嫁去了何處,配的是何人?”
福昌下意識壓低嗓音,眼底藏著幾分秘而不宣的玩味:“明哥,瓦家大小姐遠嫁義興府何家。何家世代行商,在當地也算小有根基。”
話音未落,他低低一笑:“只是大小姐過去只能做二房,夫婿還是漢人,往後一應起居都要依從漢家規矩,位次還要屈居原配之下。”
唐利明眉梢微挑,略感意外,抬眼看向福昌 —— 對方分明藏著後半段隱情,故意吊著不肯說完。
他眸光微冷,淡淡一瞥過去。
福昌被這道清冷目光看得訕訕收了笑意,連忙湊近半步補道:“那何老爺年近六十,輩分幾乎能與瓦三爺持平,往後論起輩分都十分尷尬。”
他捂住嘴,聲音壓得更低:“還有一樁更荒唐的事,瓦家相熟的夥計偷偷遞話,瓦書蘭打心底牴觸這門親事,卻架不住瓦三爺強硬施壓,萬般無奈才應下。”
“這本就在意料之中。” 唐利明語調平淡,“瓦三爺將她許給這般年紀、這般處境的人,她心中怎會甘願。”
福昌左右環顧一圈,確認門外無人,聲音壓得愈發細微:“不止瓦書蘭不情願,何家那邊,同樣萬般牴觸。”
他略顯尷尬地乾笑一聲,緩緩拆解內裡彎彎繞繞:“原先說好是將瓦書蘭配給何家大公子做三姨娘,何家貪圖的便是瓦家豐厚陪嫁。誰知媒婆從中作祟,私下調換了雙方庚帖。何家事後多方派人打探,得知瓦書蘭比大公子還年長三歲,當即勃然大怒,說什麼都不肯接納。”
短暫停頓,他咂舌輕嘆,語氣帶著幾分譏誚:“可何家捨不得放棄這筆鉅額嫁妝,進退兩難,最後竟是何老爺親自頂了缺,納瓦書蘭為二房。”
“何老爺與原配相守數十年,素來情深,臨到老為錢財負了結發之人,終究落得晚節不保,滿城傳作閒話。”
唐利明指腹輕擦案面,眸色沉沉:“兩家各有不甘,卻強行聯姻,不過是彼此攥著對方求而不得的籌碼。” 他淡聲補了一句,“瓦三爺這一步棋,心夠狠。”
福昌一怔,順勢追問:“何家圖的是瓦家嫁妝,那瓦家圖謀什麼?難道只為給女兒尋一處靠山?”
“何家世代經商,這般急著拿捏大額陪嫁,可見家底早己外強中乾。” 唐利明字字通透,“何家如今最值錢的,是沿途商路與人脈,這恰恰是眼下瓦家最緊缺的依仗。”
他即刻落下安排:“你傳話給馮三,讓他手下人手去義興府摸清何家全部底細。咱們的人目標太過惹眼,遠不如他的眼線利落隱秘。此事萬萬不能拖延,我要儘快拿到何家實情。”
福昌應聲起身,執起燈杆點亮室內幾盞油燈。
火苗猛地躥高,徹底驅散屋角昏暗。他退後半步,低聲請示:“外頭天己經全黑,您還有別的吩咐嗎?”
唐利明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簷角僅餘一縷微弱殘光。收回視線,任由燈火在眼底輕輕晃動,他換了話題:“張府大小姐近日行事如何?上月鹿鳴館賬目我看過,業績平平。大公子近來有什麼動靜?”
福昌重新落座,抽出袖中薄賬冊,一邊翻頁一邊回話:“張府奴僕己經換掉七成,盡數是大小姐的心腹;新擬定的府規張貼在內二門。閒置的綢緞莊改營糧行,綢緞莊全部營收歸入新立公賬,府中一應衣食開銷,皆從糧行款項支取。大小姐雖未明面上掌家,內院實權早己握在手中,唯獨糧行依舊交由張管家看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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