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利明那句 “你信嗎”，輕飄飄落下，卻壓得滿室的暖光都沉了幾分。
馮三沒抬眼，也沒去接那杯酒。眼底是一片澄澈的瞭然。
嘴角動了動，只是極輕微地往上牽了一下，露出個近乎肅然的弧度：“你同我一樣，也不一樣，我自然是信你的。”
唐利明聽著，那雙總是含著笑意或冷冽的眸子，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化開，像是凍住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顆溫熱的石子。
他沒有再說一個字，只是將那懸了半晌的酒杯，穩穩地與馮三面前的空杯一碰。
“叮” 的一聲輕響，清脆，悅耳，像是某種契約落定的印章。
隨即，他仰頭飲盡。
那酒入喉，不再是辛辣，而是滾燙。
馮三這才從桌上慢慢起身，動作不急不緩，像是從一場半醉的夢裡抽身。
他順勢將自己往圈椅裡一陷，脊背貼上椅面，頭往椅背上一靠，整個人的姿態從先前的緊繃，陡然鬆弛成了一種慵懶而肅穆的狀態。
他望著上方朦朧的燈影，眼皮半闔，聲音緩緩傳來，低沉平穩，卻透著一股子塵埃落定的力道：
“你的清館，要開成什麼樣，這大同巷的‘花’，又該怎麼個開法？”
唐利明抬起眼，目光掃過馮三陷在圈椅裡、眼皮半闔的面龐，語氣裡七分是尋常關切，三分是沒憋住的戲謔：“馮三，你這會兒是清醒的？”
馮三輕嗤一聲，揚唇笑道：“看不起誰呢？”
馮三端起酒杯獨飲，仰頭吞盡那口滾燙酒液，復又朝唐利明亮了亮杯底。
杯壁殘留的酒液在燈下漾出一線琥珀微光。
唐利明見了，唇角笑意緩緩漫開，眼底戲謔盡數斂去，只剩一片從容沉靜。
他指尖慢悠悠轉著空杯，緩緩開口：
“范家在地瓜坡的莊子，是個好去處。”
他語調平而緩：“莊子依大青山南麓而建，前臨綠河，半面山色，半面水光。山上老松盤結，風過鬆濤陣陣，足以掩去滿城喧囂；坡下引山泉匯成清潭，水色碧透，潭底卵石粒粒分明。春日遍坡野杜鵑如火如荼，秋冬蘆花飛雪，覆滿青瓦白牆。”
他頓了頓，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，目光似穿透風雪，落向那片佳境：“離青山城不過數里，騎馬半個時辰，乘轎亦只需片刻。不遠不近，恰好將城內濁氣隔於十裡之外，又恰好讓有心之人，隨時可登門造訪。”
唐利明收回目光，重新落回馮三臉上：“我便將這清館的根基，立在此處。以山為屏，以水為鏡，徹底把大同巷的泥腥濁氣，隔在這十里紅塵之外。”
馮三捏著空酒杯，指節在薄脆杯壁上輕輕一蹭，眼底慵懶散盡，餘下實打實的不解。
福昌聽聞 “地瓜坡” 三字，眉心幾不可察一蹙，猶豫著開口：“明哥，地瓜坡景緻確是一絕，可那終歸是農莊。平日裡除了看田的婆子和幾個夥計，並無旁人……” 他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更低，似怕觸到什麼忌諱，小聲補上一句：“西姨娘，還在那兒靜養。”
馮三聞言，淡淡掃了福昌一眼，神色平靜無波，卻讓福昌下意識垂首噤聲。
下一瞬，他轉頭看向唐利明，眼底浮出幾分玩味，似是終於逮到了這盤大棋裡最有意思的一處破綻。
唐利明卻只淡淡一笑，笑意帶著幾分久遠的疏淡，如同輕拂去舊歲塵灰：“你不提這人，我幾乎忘了。選址我看中的是這片山水野趣，並非為任何人。只是往後動工，自會妥善安排她安居，不必驚擾。地瓜坡雖是農莊，卻恰好合了‘野趣’二字。原有房舍也不必全拆，留著那幾分粗陋，反倒能襯出清館的雅緻來。”
馮三尾音微揚：“所以你還是打算大興土木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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