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三靜靜聽著,指間摩挲冰涼的杯壁,眼底那點玩味盡數褪去,只剩沉定的通透。
他太懂唐利明瞭。
這人從不是空談風骨的偽君子,求財坦蕩,立心端正。
旁人眼中燒錢買名聲的蠢事,擱在唐利明身上,便是步步為營的陽謀 —— 用范家的銀子,為范家賺到更多的銀子,立的是范家千秋不敗的基石,樹的是青山清明的正氣,引的是人心歸向的活水。
他忽然低笑一聲,並未起身,只在那圈椅裡微微前傾,抬手輕輕拍了兩下。
“啪,啪。”
掌聲很輕,落在酒肆暖融的空氣裡,卻像是在這滿屋的酒氣與炭火氣中,敲響了另一口清越的鐘。
他藉著酒意湊近唐利明,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映出的燈火。
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幾分醉意未消的沙啞:“這哪裡是範府的人能想得到的,這事若成了,這青山一方水土,往後都得記你的情。”
唐利明見馮三那副模樣,面上泛起一層薄紅,也不知是酒意上頭,還是被那句 “記情” 燙著了心,只覺耳根子都有些發燙。
他偏過頭,輕輕咳了一聲,似有些不自在,指尖卻穩穩地將酒壺提起,又給馮三那隻空杯斟了七分滿。
“你這便誇張了些。” 他低聲道,語氣裡帶出幾分少見的、近乎羞赧的平淡,“哪來那麼多大道。不過是…… 不想和那瓦家在大同巷裡纏鬥罷了。在那泥潭裡多陷一日,便多一分汙濁。”
馮三微微頷首,指尖在杯沿輕輕一轉,沒戳破那層薄紅下的侷促,只慢悠悠地拖長了調子,像在細品一句半真半假的醉話:
“是,也不是吧。”
他抬眼,目光清亮,哪有半分醉意,只首首撞進唐利明還帶著熱度的視線裡,嘴角那點笑壞心眼地翹著:“你那清館要怎麼開?”
唐利明指尖在桌沿輕輕一叩,那點薄紅褪盡,神色重歸疏淡,卻多了幾分鄭重。
“這清館的具體佈局,我心頭尚有幾處分寸沒拿穩。” 他緩緩開口,目光卻越過酒盞,似己望見了地瓜坡那片山水,“不過,名字倒是想好了一個。”
他頓了頓,視線掃過馮三,又落在福昌身上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意味:
“大同巷……‘大同’,聽著是個好詞,講的是眾生均等,可落到這巷子裡,卻成了人人都被那點慾望拴著,誰也舍不掉,誰也超脫不得,不過是‘大抵相同’的苦熬罷了。” 他唇角溢位一絲極淡的譏誚,又迅速隱去,“至於‘巷’—— 窄、小、深、舊,一眼望到頭,也上不得檯面。這名字,配的是那泥潭,不是這青山。”
唐利明抬起眼,眸中映著燈火,卻亮得驚人:
“我倒想,這清館便喚作 ——‘山水間’。”
他吐出這三個字,像是吐出一口濁氣,又像是立起一塊嶄新的碑:
“‘山’是骨,‘水’是魂。在山光水色之間,容得下清風明月,容得下琴棋書畫,也容得下那些想從‘大同巷’裡掙出身來的人。避開一個‘大’字的混沌,也拋開一個‘巷’字的逼仄。”
他轉頭看向馮三,眼底含著一絲極淡的徵詢,不再是上位者的決斷,而是同道者的探討:
“山水之間,清氣流淌。這個名字,可還妥當?”
馮三聽完,沒立刻說話。
他只是盯著唐利明,那雙清亮的眸子裡,先是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,隨即化為一種近乎貪婪的、欣賞的光芒。
他像是看到了一件絕世珍寶,正被緩緩擦拭去塵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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