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山下之舊事》第294章 雅俗之論(1)

作者:烏蒙筆下·5小時前

唐利明指尖摩挲杯壁的動作頓住。

他抬眼,眼底深不見底的籌謀緩緩散開,漾開一縷極淡、卻極具穿透力的笑意。

“做那大同巷沒有的營生。” 話音落下,他伸指凌空虛點,好似於半空勾勒出一幅宏大藍圖:

“春有百花賽,夏有品茗會,秋有賞月宴,冬有圍爐談。棋室鬥智,畫舫爭鋒,繡樓競豔,書齋論道。雅者,可供琴棋書畫娛情;俗者,備有珍饈佳釀暖身。至於那些‘故作清雅’之人……”

他稍作停頓,眼底笑意添了幾分玩味,聲音壓得更低,字字分明:

“…… 便讓他們在‘鬥富’之中,心甘情願把銀子留在這山水間。”

馮三聽罷,沒忍住低低笑出了聲。笑聲不高,卻如石子投入靜水,破開這番宏論過後的短暫沉寂。

他側頭望著唐利明,眼底滿溢的欣賞,盡數化作毫不掩飾的促狹趣味,慢悠悠接話:

“鬥富?妙,實在是妙。那些員外老爺,往日在大同巷撒銀子,不過是怕人笑寒酸、硬撐場面。往後到了你這山水間,撒銀子反倒成了風雅之事。”

他微微一頓,語氣裹著幾分通透的戲謔:

“畢竟在這山水格局裡,誰捨不得銀子,誰便是俗人,誰便配不上這清風山水。”

唐利明亦低低一笑,徐徐續道:“這鬥富,不過是其一。山水門庭臨綠河而建,背靠大青山,山間層層疊疊盡是雅室,山下便是入園正門要道。左側修築一處下沉鬥場,半隱於竹海之內,可鬥武、可鬥舞,取賽場奪彩之意,名‘觀彩場’;右側築起高挑戲臺,飛簷懸鈴,可說書、可聽戲,取臨水靜心之意,名‘聽瀾臺’。”

“場地正中設一座酒樓,扼守上山休憩必經之路,定名‘五藏堂’—— 既解人間溫飽五臟之需,亦暗合金木水火土五行藏蘊之理。大青山清泉順勢入園,曲水繞庭,潺潺穿廊而過,各處雅室皆依水得名:攬月樓、聽風閣、近松臺、漱石居、煮茶寮……”

他稍作停頓,目光掃過聽得入神的馮三與福昌,眼底藏著將人心拿捏於股掌的從容,繼續道:

“鬥富、鬥武、古玩競拍諸般玩法,絕非市井粗鄙賭戲,而是‘雅賭’。”

“內裡核心,只在二字 —— 體面。”

“我將彩頭擺於明處,把銀兩藏在暗處。觀彩場上,檯面比的是招式精妙、武德氣度,可臺下那些附庸風雅的權貴士族,誰不想自己押的人拔得頭籌?誰不想借著勝局題彩留名,當眾彰顯自家眼力與豪闊?”

“字畫競拍亦是同理。眾人爭搶的從不是一紙墨寶,而是‘此物曾入我手’的名頭。多擲千兩白銀,耗的是銀錢,穩的是臉面,攢的是日後與人閒談的無上談資。銀子花時雖疼,體面卻留得長久。”

唐利明唇角微揚,緩緩道破山水間的立身根本:

“這便是定下的規矩:讓銀子流得無聲,讓面子掙得有聲。他們傾盡心力鬥富爭名,咱們便穩穩接住這源源流水;他們傾盡家財博取一時體面,咱們便用這滿園煙火、滿堂風雅,養起這一園山水,立起一方基業。”

馮三靜靜望著唐利明,許久默然不語。

倏聞暗門輕響,李貴探出頭,輕步立在門邊,躬身低問:“爺,可要添些酒菜?”

馮三目光掃過一桌狼藉杯盤,從容吩咐:“桌上的都撤下,取一套煮茶小爐送來,配幾樣清口小菜。往後院拿幾壇十年春日釀,再換大號酒盞,這般小杯,太過拘束。”

片刻之間,席間陳設盡數更換,煥然一新。

福昌望著自己面前比茶盞還大一圈的酒盞,微微愣神。

馮三將兩人酒盞盡數斟滿,放下酒壺,抬眼看向福昌,語氣隨意:“這煮茶、醇酒,你自便就好。”

說罷他轉頭看向唐利明,眼底帶笑:“畢竟你這主子今夜能不能安穩回去,還得看你酒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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