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昌心領神會，笑著將身前酒盞挪開，只留茶盞，起身執壺，為二人穩穩斟上熱茶。
馮三望著案上茶酒相映，沉默片刻，終於開口，語氣帶著幾分審慎顧慮：“你適才說的觀彩場、聽瀾臺，我始終覺得不妥。山水間本以雅立身，這般喧鬧排布，未免與清雅底色相悖。”
唐利明指尖輕劃過桌面，最終落於佈局圖一角那處早己被他重重圈定的位置。
“雅，不能是無本之木。” 他語氣平淡，“這鬥武場設於正門一側，半下沉、高牆圍築。牆外修竹清幽，牆內殺伐凌厲。”
他舉盞飲盡，目光似穿透窗外風雪，看得極遠：“這鬥武場，連同前頭戲臺，看似攪擾清淨，實則是山水間最妙的一面照妖鏡。”
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，他早己看透人心深處最微妙的彎彎繞繞：
“後山品茗鬥棋之人，自詡清雅高絕，聽聞西南角隱隱金鐵交鳴、前頭戲臺鑼鼓喧囂，心底便會生出幾分優越感。兩相映襯，自身的清雅意境，反倒愈發濃郁。
至於尋常遊人，花數文錢便可入園，無座可歇，便立階前、蹲石上，看臺前熱鬧、聽場中殺伐。一身汗熱，心底卻藏著幾分自得，打趣廊中久坐的富客：‘不過看戲觀武，站著看、坐著看並無不同。幾十兩銀子換一座位，太過冤屈，不如省下錢打兩斤老白乾，來得痛快！’
嘴上這般灑脫，目光卻忍不住黏在廊下軟椅與清茶雅座之上，暗自記下那份閒適。來日手頭寬裕、得了閒錢，最先想要體驗的，便是這高價座兒，嘴上還要硬撐：‘便試試這清雅滋味，看究竟有何不同。’
坐擁雅座的富戶，花數十兩銀換來一席之地、一盞清茶，看著底下熙攘人群、聽著市井議論，心底滿是體面優越感，暗笑旁人粗鄙、不懂風雅。可抬眼望見後山攬月軒中，一擲千金、僅憑動靜便隨心下注的貴人，那點得意瞬間消散，暗自嘀咕：不過聽個聲響便揮霍百千，徒有虛浮、不值當真。
嘴上貶損浮華，目光卻始終流連於高處軒窗，默默嚮往那份極致豪闊。待來日功成業盛、攀附高門，最先奔赴的，便是攬月軒的門檻，踏入時還要故作從容：‘便領略一番此間清雅，看是否名副其實。’
而立於最頂層的貴客，端坐攬月軒內，隔水晶簾俯瞰全園，鬥武臺、戲臺皆成眼底虛影。品千年嫩芽、論古今棋局，聽盡下方兩層議論喧囂，只淡淡對身側清客一語：‘滿身銅臭，附庸風雅，終究俗氣。’
可他們心底，亦藏著不易察覺的警醒 —— 底層人眾勢大，中層人心慕高，這頂層清雅從不是天生，是靠銀兩與規矩死死守住。稍一鬆懈，便會被俗世浪潮吞沒。這，便是貴人的孤獨。”
唐利明收回遠眺的目光，首視馮三，笑意深不見底：
“人心向來如此，層層攀比，又層層依存。俗人笑富人愚鈍，富人笑俗人粗鄙，貴人笑二者俗不可耐，卻又忌憚著眾生潮湧。
我這山水間，便是要容得下這三層聲響，讓人人皆覺自身划算、自身尊貴，偏偏誰也離不開這一方園子。此謂之 —— 雅俗互證，貴賤相安。
唯有這般，這山水間的財路，才如綠河流水，源源不絕，生生不息。”
福昌聽完這番透徹剖白，驚得張了張嘴，一時竟不知如何言語。心頭一半是驚歎，一半是顧慮，他低頭望著案前茶盞，默默將方才的話反覆斟酌，半晌，自顧自輕輕笑了笑。
馮三則將手臂輕搭桌沿，垂眸端著酒盞久久不語。聽見福昌的笑聲，他抬眸掃了一眼，隨即收回目光，落回唐利明身上，緩緩開口：
“雅俗互證，貴賤相安？”
見唐利明微微頷首，他眼底思慮更深，繼續追問：“你這套雅賭，說到底，終究脫不開賭坊的影子。再者，這般玩法，衙門那邊是否應允？咱們若是坐莊對賭，勝算與風險，你如何拿捏？”
唐利明聞言淺笑，抬手端起酒盞。
福昌見二人又將杯中酒飲盡，心底微慌，連忙起身，看著二人面前分毫未動的茶湯，暗自憂心。
唐利明放下酒盞，從容續道：“尋常賭坊是明賭、坐莊吃局，衙門尚且默許。我這雅賭，與市井賭坊全然不同 —— 咱們不坐莊，不吃局。”
“以鬥武為例，來客各自下注，兩相對賭，山水間只居中抽利。無論何方輸贏，咱們只收門票、抽流水，穩賺無虧。對外明定規矩：賭資五文起投，上限一兩。若有顯貴貴人想要大額對賭，我們只做見證中人，照例抽取手續費即可。”
他唇角微揚，道出關鍵：“鬥武場的規矩，由我們定。這鬥武，既要真鬥，更要會演。”
馮三心中一動，自顧飲盡杯中酒，抬眸問道：“如何演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