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利明聽著馮三的追問，眼底笑意驟然浸滿濃重玩味：“這個‘演’字，裡面大有學問。鬥武場上，要演的乃是‘勢’與‘巧’。要令押注的貴人覺得，勝負不全憑一身蠻力，其中藏著運道，更考眼力。時而演一場黑馬逆襲，叫押冷門之人喜出望外、餘味未盡；時而演一局王者碾壓，讓追捧熱門者覺得情理之中、眼界不虛。”
“觀彩場內的比試，招式須點到即止，卻絕不能虛浮作假。拳腳既要好看利落，亦要見些許真傷，不然看客便覺乏味，不肯買賬。我們甚至可以提前編排成套拳腳路數，讓二人私下磨合演練，最終定下一方落敗的收尾定式。只是二人在外必須裝作素不相識，一人守擂、一人攻擂，互不牽扯，其中關節，你自然明白。”
談及興處，唐利明自斟一飲，杯中酒盡，繼而續道：“說起拳腳排程，你身邊那位五爺便是最佳人選，交由他打理最為穩妥。”
“至於字畫競拍，更要會演。競拍場上，演的是‘真’與‘稀’。要讓每一位買家都覺得，眼前珍品舉世無雙、機緣難得，彷彿非自己莫屬。必要時，我們亦可刻意讓幾件絕世孤品橫空出世，引得全城權貴競相折腰。而這競場的總控之人，我心中最合適的，便是你。”
馮三微微一怔，眼底滿是不解，抬眸望向唐利明。
唐利明抬眼相望，目光澄澈銳利，字字清晰：
“這‘演’的精髓，從來不在於欺瞞，而在於‘掌控’。控住場面節奏，控住人心慾望，控住整座園子的銀錢流向。讓所有人都篤定，山水間的一切風雅、熱鬧與珍稀，皆是真切、皆是值得。世人縱然心知是局、眼見是演，也心甘情願掏銀消費，只為買這片刻的體面、難得的盛況。”
他唇角微揚，道出最終真諦：“這，才是山水間最大的彩頭。”
馮三聽得心頭巨震，當即端起酒盞一飲而盡，眸色沉凝幾分。他素來灑脫慣了，旁人懼他、敬他、倚重他，唯有他自己心底清楚，自己身負賭坊司職，終究是圈層裡最不入大雅的那一個，當下沉聲開口：“你籌謀縝密、步步周全，唯獨競拍控場這事，我怕是難當大任。青山城內有頭有臉的人物，大半都認得我。可我終究是賭坊管事出身，名聲不潔，我若出面操盤，眾人一眼看破底細，豈不是壞了你這‘無聲流水’的大局？”
唐利明擺了擺手，從容飲盡杯中殘酒，語氣沉穩：“你先聽我說完，再做決斷不遲。”
席間酒意漸濃，二人褪去平日拘謹剋制，言談肆意，再無半分虛禮羈絆。福昌在一旁，瞧著二人微醺論局的模樣，心底暗自好笑，卻識趣地不曾插口，只起身輕搖酒壺，正要添酒。
馮三卻帶著幾分酒意隨性，陡然揚聲喚道：“福昌，倒酒。”
福昌聞言，並未添酒，反倒端起一盞熱茶遞上前，含笑回道：“馮爺，嚐嚐這個，新出的茶花釀。”
馮三接過茶盞，眼底帶著幾分狐疑：“何時出的新品，我竟全然不知？”
他低頭抿了一口，抬眼輕笑：“這茶花釀，滋味倒是不俗。”
福昌順勢又遞上一盞給唐利明。唐利明抬手接過，聞言與馮三對視一眼，輕聲含笑。
馮三端著茶盞，語氣漫帶著幾分酒後感慨，眼底藏著一絲無人察覺的澀然：“范家一眾掌櫃，平日裡對我向來避之不及。那日法會瓦家鬧事，那曹家發反倒嫌我去得慢、到得遲，你說好笑不好笑？”
話音落下，內堂靜了一瞬。
唐利明靜靜望著馮三，眼底慣有的銳利盡數斂去，只剩一片通透溫潤。
他看得通透，馮三看似灑脫不羈、從不在意旁人眼光，實則被這圈層規矩、世俗名分困了許久。
“這茶花釀最是清醒守禮，處處拘著世俗分寸，卻偏偏少了春日釀的坦蕩真性。”
說罷他抬手，將兩人身前茶盞盡數挪開，只留酒盞，執壺緩緩斟滿。
抬眸時笑意淺淺，字字通透：
“旁人與你論規矩、講圈層、避嫌遠之。可你我之間，不必如此拘束客套。名聲困得住旁人，困不住你，也困不住我。”
唐利明端起酒盞，向馮三微微示意。
馮三抬手相迎，杯沿相撞，叮的一聲清響。
“名聲困不住你馮連山，可旁人有的，你也需得有。”
唐利明話音落下，不待馮三開口，獨自飲盡杯中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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