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炭盆穩穩支起，砂鍋安然落定。
爐火赤紅跳躍，鍋內高湯滾滾翻沸，嫋嫋白氣蒸騰而上，頃刻漫散窗欞凝霜，將一室凜冽寒涼盡數掩去。
李貴備好的雪花牛肉端至案前，肉片薄如蟬翼，肌理似大理石紋路細膩鋪展。
白瓷襯著紅白肉紋，脂膏瑩潤通透，品相極佳。
福昌執箸夾起一片，肉片裹著熱氣微微輕顫，幾近透光。
入沸湯三起三落，轉瞬蜷曲熟透，醇厚肉香混著溫潤炭火氣，徐徐漫溢開來。
他垂眸望著碗中熟肉，心底悄然掠過一絲異樣感觸。
漢人歷來以農耕為本、敬牛恤畜，素來不忍宰食耕牛。
可青山地界回漢雜居，民風混雜，年歲遷延，舊俗早己鬆動。
漢人早己不忌口腹，回民卻亦不入漢席，食牛之舉，終究成了這渾濁江湖裡見怪不怪的常態。
心念及此，想起唐利明為爭奪吃食客源、苦心籌劃五味和的種種奔波，福昌緩緩落箸。
瓷箸輕觸桌面，一聲細碎脆響，破開一室溫靜。
他抬眸穿過氤氳熱氣，目光落定馮三眉眼，將唐利明對五味和的全盤籌劃細細道明，末了語氣恭謹，誠懇託付：“此番遴選茶師的一應事宜，便仰仗馮爺費心周全了。”
馮三亦緩緩放下竹箸，未曾即刻應聲。
室內只剩炭火偶爾炸裂的細碎噼響。
他目光掠過福昌眉眼，落於砂鍋翻湧的朦朧白汽之上，似要穿透這片氤氳，勘透人心，審度事態。
靜默半晌，他抬手取過溫在熱水中的杏花釀，斟滿酒杯，穩穩推至福昌案前。
指尖輕叩杯沿，褪去平日散漫戲謔，語氣沉斂鄭重。
“這杏花釀溫得恰好，配這暖鍋，最是相宜。”
福昌心底飛快盤算利弊，不再迂迴試探，抬手端過酒杯，將滿盞杏花釀一飲而盡，隨即輕放酒杯。
“馮爺，此事若是辦砸，我既無顏向範府覆命，更是辜負了明哥的託付。還望馮爺助我一回。”
話音落，他看似垂首斂態、溫順求人，眼底卻掠著一抹清明算計。
抬眸靜靜打量馮三神色，細細捕捉他眉眼間每一絲微動，不催不迫，己然悄然落子，只靜待對方入局。
馮三抬眼，撞上福昌暗藏試探的目光，唇角下意識微微一勾，那點淺淡笑意轉瞬隱沒，依舊默然不語，只抬手夾起肉片，緩緩入鍋燙煮。
鍋內高湯持續輕滾，細泡層層碎裂，炭火滋滋輕燃，細碎的環境微響，襯得這一室無聲的人心博弈愈發沉斂緊繃。
福昌見他始終不搭言，半點不急，緩緩放下竹箸，語氣輕淡柔和，卻帶著幾分刻意剖白的無奈：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