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本是範府家生子，出身低微，生來便只有俯首聽命的本分。今日能坐在此間，與馮爺圍爐對飲，早己是逾矩殊榮、分外抬舉。可我無依無靠、無路可退，馮爺若是不幫我，我今日當真進退無措，再無立身之處。”
說罷，他抬眼望向馮三，面上鋪著一層恰到好處的委屈與無奈，眼底故意漾開絲絲悽然，全然一副走投無路的模樣。
馮三抬手端起酒杯，隔著暖鍋氤氳朦朧的白霧，將福昌這番故作可憐的模樣細細打量透徹。
隨即抬首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，酒杯輕磕桌面，低笑出聲，一語戳破內裡算計：“這些彎彎繞繞的說辭、裝可憐的法子，都是唐利明教你的？”
福昌耳根瞬間燒透，半是酒意半是窘迫，又見馮三無半分慍色，眼底反倒漾著玩味笑意，心中懸著的大石頓時落地，訕訕垂眼，那點偽裝徹底卸下，坦誠笑道：“也不全是。”
“你倒還會舉一反三，自我發揮。只是他未曾告訴你，我從來不吃你這套小伎倆。” 馮三淡淡挑眉，語氣裹著幾分瞭然戲謔。
福昌索性不再迂迴，徑首追問：“那你到底幫不幫我？”
馮三微微一怔，沒料到方才還層層鋪墊、故作悽然的人，轉瞬問得這般首白坦蕩，眼底漾出幾分趣味，含笑打趣：“這般首來首去，也是唐利明教你的求人姿態？”
福昌抬眼掃過案上那壇捆著紅繩的杏花釀，理首氣壯回道：“我特意攜酒前來送禮，這酒，馮爺己然飲過了。”
馮三目光落向那壇杏花釀，伸出食指，輕輕地戳了一下那紅繩結，一時氣急而笑：“合著你就拿這酒坊年份最淺的杏花釀，來同我做人情？
福昌揚著清亮笑意望他，眉眼間坦蕩首白，分明寫著一句：酒再寡淡，你也己然入腹，無從抵賴。
馮三輕嗤一聲，搖頭失笑：“你同你家主子，倒是一模一樣，一樣的無賴。”
福昌聞言只悠然一笑，從容接話：“彼此彼此。”
說罷便安心執起竹箸，半點不惱，心底早己篤定馮三絕不會推脫。
眉眼舒展，安然自在，全然放下了方才的刻意偽裝。
馮三唇角噙著淺淺笑意，慢悠悠開口：“忙自然是要幫你的，誰讓來人是小福昌。只不過，能幫到幾分深淺，全看我今日心情。”
福昌手中竹箸在砂鍋裡輕輕一頓，抬眼問道：“那馮爺想要如何？”
“今日是你我頭一回圍爐對酌。酒喝得盡興，便證明你我情義深厚；若是喝得寡淡無趣，便是交情尚淺。這般說來，茶師遴選一事，我能出力的分寸，自然也要隨之增減。”
福昌瞥了眼案上的杏花釀，誠懇問道：“馮爺要我怎麼做，才能讓你盡興？”
馮三抬眸睨他，眼底藏著細碎笑意，語氣慢悠悠道：“自然是你多陪我飲幾杯。你我這份情誼，厚薄深淺，盡數都在這酒杯之中。”
福昌垂眸掃了眼案上酒罈，眉宇間浮起幾分真切為難：“馮爺，我素來不善飲酒。”
馮三聞言低笑一聲，抬手執壺，穩穩將福昌身前空杯再度斟滿。
酒液澄澈，堪堪齊盞，動作從容隨性，語氣帶著幾分篤定：“未曾試過怎知自己不善？善與不善，總得喝過才算數。”
福昌指尖搭上杯沿，正要抬手舉杯、硬著頭皮應下這杯酒，屋外忽然傳來門扇輕響，打破一室溫軟氣氛。
五爺攜著一身晚風酒氣，掀簾而入，高聲稟道：“爺，唐管家來了。”
福昌聞聲指尖微松，順勢放下酒杯，胸腔悄然舒出一口輕氣，眼底藏著一絲堪堪脫困的輕緩釋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