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側目，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福昌，試圖從那張素來沉穩的臉上找到答案。
福昌同樣怔住了，輕輕搖了搖頭，參不透這 “花” 的真義。
唐利明語氣平緩，指尖卻似無意般劃過杯沿，帶出一圈細微的漣漪：“馮三，你常在大同巷走動，可曾發現，去那兒的人，雖都是為了尋樂，可這樂子卻分三六九等。有的是為了那點子皮肉刺激，有的卻是奔著那絲若有若無的‘閒趣’而去 —— 哪怕這‘閒趣’藏在一片汙濁之下，他們也甘冒風險。”
他頓了頓，轉頭看向馮三，眼底藏著洞若觀火的清明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字字如錘：“你莫看那些人衣著光鮮，出入皆有隨從，便以為他們是貪圖大同巷的皮肉葷腥。實則是這青山城風氣枯槁，除了這些藏汙納垢之所，竟再尋不出半處能安放他們閒情的地方。”
唐利明輕輕一嘆，那嘆息裡竟帶了點悲憫：“他們去那裡，是屈就，是不得己。心裡頭未必不鄙夷那股子胭脂俗粉的惡臭，但為了聽一齣還算入耳的曲子，為了尋一兩分酒酣耳熱的快意，不得不捏著鼻子往泥潭裡跳。這便是我們的縫隙 —— 不是我們要去迎合他們的慾望，而是要給他們一個能抬起頭來的去處。”
唐利明的話音落下，屋內陷入了一種近乎凝滯的寂靜。
唯有爐火偶爾炸裂的噼啪聲，和窗外風雪拍打窗欞的簌簌響動，交織在一起。
馮三沒有立刻說話。
他甚至沒有去看唐利明，也沒有看福昌。
他的目光越過高低錯落的杯盞，定定地投向窗外。
良久，馮三緩緩收回目光。
那原本帶著幾分醉意、幾分散漫的眼底，此刻竟如被雪水洗過一般，清明透亮，卻又沉如寒潭。
他伸出手，不是去拿酒杯，而是用指尖輕輕拭去桌沿凝結的一滴酒液，那酒液冰涼。
他終於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點似醒非醒的慵懶：“好謀算，可有一點，什麼叫我常在大同巷走動？”
說罷，他眼皮一耷拉，裝作一臉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，那目光先是幽幽地掃過福昌，像是在尋求證人，隨即又飄回唐利明身上，語氣怨念叢生：“我還未成親，我不要名聲的麼？”
唐利明被他這突如其來的 “矯情” 逗樂，低低笑出聲，指尖一抬，又給馮三那隻空了的酒杯斟滿，酒液在燈下蕩著琥珀色的光。
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音調，抬眼打量著馮三，“你就是我剛才說的大同巷裡的那股清流。”
見馮三還要撇嘴，唐利明索性放下酒壺，雙臂枕在腦後，整個人懶洋洋地陷進圈椅裡，語氣卻透著一股洞若觀火的從容：“名聲與你，不過是一道別人給你畫上的金箍。你何時把這虛名放在眼裡過？活得恣意灑脫，才是你的本性。那東西捆得住別人，可捆不住你。”
馮三聽聞，那原本掛著假意委屈的臉上驟然一靜，眼底那點戲謔的精光像是被風吹散，愣了愣，隨即化作一片極淺、卻又極真心的笑意。
“你倒看得明白。” 他低聲道，像是怕驚擾了這份難得的默契。
趁著那股子酒勁，他上半身軟軟地往桌案上一伏，側過臉，眼角眉梢那抹醉意未散，卻再也尋不見半分審視與戒備，只剩下全然的鬆弛。
聲音裡帶著幾分被理解的慵懶與坦誠，可隨即，那雙微醺的眸子倏地亮起一絲狡黠的光，像是忽然逮住了什麼把柄。
“不過……” 他拖長了尾音，側過臉，鼻尖幾乎蹭到桌面上溫熱的酒漬。
他盯著唐利明，嘴角那抹笑壞心眼地一點點咧開，帶著十足的戲謔與篤定：
“你剛才那一番關於大同巷的高論，說得這般活靈活現，栩栩如生。”
說罷，他也不怕唐利明惱，反而湊得更近了些，壓著嗓子，一臉 “你老實交代” 的壞笑：
“你怎麼會知道？”
唐利明放下手，舉杯遞到馮三面前，馮三卻賴在桌上不起身，他主動撞了撞馮三桌上的酒杯：“若我說，我猜的，你信嗎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