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趨於平靜,快見底的苞谷,和孃家的不時接濟,成了娘仨活下去的指望。
婆婆張氏沒有來送糧,卻會打發大平去家裡吃飯,從不拒絕,大平還能帶回個把苞谷窩頭。就這樣有一頓沒一頓地混著,最苦的是二壯——吃奶的娃,奶水少得可憐,也只能勉強吊個命。
月娥想做點什麼。下地她有力氣,可她沒有地;幫工?這個念頭在她心裡悄悄冒了出來。
瞞著王秀才,月娥悄悄打聽了唐家寨有錢有勢的人家。煮飯、帶娃,這些活她都能做,可人家一看見她帶著兩個孩子,便紛紛擺擺手,打趣道:“月娥啊,你來這,王秀才知道嗎?”
這都算好的,還有更扎心的話等著她:“月娥,別和你公公置氣了,放著好日子不過,當什麼幫工?”
更有殺人誅心的提議:“月娥啊,老三走了快一年了,要不,嬸給你介紹個人家?憑你的模樣,定能找個好的。”
要顧全王秀才的面子,要乖順,不要置氣,要再嫁?
月娥在心裡苦笑,她只是想做份幫工,領點工錢,靠自己的雙手,好好活下去而己。
沒有人懂她,也沒有人想懂她。在唐家寨人眼裡,她的委屈與不甘,不過是小媳婦在耍性子、置氣,是他們茶餘飯後的談資,是他們裝好人、勸她低頭的由頭。
一時間,唐家寨的人都在等月娥低頭——向唐德全低頭,向寨子裡的規矩低頭。在他們看來,這只是早晚的事,他們只是在等、在看,看她還能熬多久,看老王家還要寵著這個閨女到什麼時候。
趁著大平帶著二壯午睡,月娥又出門去尋幫工的活,可對方非但不僱她,反倒要給她拉媒。
心下滿是煩悶,月娥走走停停,不知不覺就來到了唐五爺家的馬棚。
馬還在,由舅舅照看著。月娥悄悄走到馬棚邊,小聲輕喚:“白雪——”一匹雪白的馬應聲走了過來,毛色依舊是白的,只是沒了從前那般耀眼。月娥向來不怕馬,白雪溫順地把頭伸過來,她便把臉靠上去,輕輕撫摸著馬頭,一遍遍地喚:“白雪,白雪——”馬兒咴咴地叫著,耳朵豎了起來,彷彿在回應她:“你怎麼才來?”
還記得明哥管馬棚的時候,她多開心啊。一開始她還怕騎馬,後來就不怕了,他們同乘白雪在田野裡飛奔,耳邊只有清脆的歡笑聲。再後來,他們都長大了,她坐在馬背上,他牽著韁繩,在田野上緩緩走著,那份安穩,也讓她滿心歡喜。
可從什麼時候開始,這份開心就沒了呢?
十七歲那年,她也是這樣坐在馬背上,鼓起勇氣對他說:“我爹把我許給了寨子東邊唐家的老三。”
他什麼也沒說,西周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田野的聲音。
她又追問:“明哥,唐老三,你認得不?”
“認得不?”她又問了一遍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。
良久,他才緩緩開口,語氣平淡:“嗯,認得,和我一輩的。”
然後,就再也沒有下文了。
後來她成親,他沒有來,是她的兩個哥哥送她出的門;再後來,聽說他成親,她也沒有去,沒多久,就聽聞他離開了唐家寨。
現在的她,早就回不去從前了。
月娥輕輕撫摸著白雪,白雪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,彷彿要把她心底的悲傷與不甘,都一點點吸走。
“不找了,不找了——”她喃喃自語,聲音裡滿是疲憊,也藏著一絲絕望。
連日來尋幫工屢屢受挫,月娥終於看明白了:這唐家寨,根本就不給她活路。
唐家寨有唐家寨的規矩,他們要讓她按著他們的意願、他們的規矩,卑微地活著。
活得卑微,活得憋屈,活得根本不像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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