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娥坐在草垛上,望著兩個孩子與煤球在磨坊口嬉鬧。
鍋裡有糧,心中有盼。
陽光灼灼,亮得刺眼,叫人睜不開眼。
遠處青山連綿,田中的稻穀漸漸泛黃,稻香撲面而來。
綠河邊,幾個婦人正捶衣浣紗,笑語聲聲。
她許久不曾有過這般心境,只覺眼前這一切寧靜安穩,美得不像真的。
首到有人來磨糧,她才起身忙碌起來。
到了下午,來人越發多了,騎馬馱糧的、推車趕來的,絡繹不絕。月娥按著規矩,一升一斗量得分明,不多不少。
有人聽說她與唐管家沾親,待她都客客氣氣。
這一下午竟沒半刻清閒。大平也帶著弟弟過來幫忙,前家磨著,後家等著,大平幫著遞口袋,二壯就蹲在一旁,盯著煤球看,時不時伸手摸兩下它的毛。
等候的間隙,便聽來了不少青山裡的新鮮趣事。
“你們聽說沒?回子墳那邊,瓦家跟范家的佃戶,今早可是真動了手,都見血了!”
“咋沒聽說!小河壩又被瓦家堵了,下面田都旱得冒煙,這不等於要斷人秋收活路嗎?”
一個挎著布兜的婦人壓低聲音:“聽說瓦家都把寺裡的阿訇請出來唸經了!阿訇在回回人心裡,就是主心骨啊!他一開口,回回哪個敢不聽?”
抽著旱菸的老漢吧嗒了兩口,嘆了句:“阿訇出面是給回回撐臉面,可真要平了事,還得範老爺點頭。可你見過範老爺親自出來管這些糟心事?”
他往左右掃了一眼:“哪回不是唐管家往前衝?吃力不討好的活兒全他幹,真要是得罪了人,捱罵的是他;最後老爺出來說句公道話,好人全讓老爺當了!”
旁邊漢子接過話茬:“可不是嘛!唐管家是能幹,可這次這事,懸!今早都見血了,瓦家那邊有阿訇撐著,氣性大得很;縣衙又催得急,兩頭都得罪不起。”
他頓了頓,又嘟囔:“誰知道能不能擺平?弄不好,唐管家這次得受夾板氣,兩頭不討好喲……”
眾人聽著,也跟著點頭,沒人再說話。
月娥心下一驚,渾身一僵 —— 血!誦經!衙門!阿訇!擺平!
這些字眼她聽不明白,只知道件件都不是好事,都衝著明哥去的。
她心裡一下子就慌了,怕得厲害。
心裡像被什麼揪了一下,密密麻麻的擔心,順著那些閒話,一點點漫了上來。
可磨坊口傳來一陣孩童嘻嘻哈哈的打鬧聲,大平拉著二壯,跟幾個來磨糧人家的小娃追著跑,你追我趕,踢得地上塵土輕揚,煤球也跟著汪汪叫著湊熱鬧。
孩子們不懂大人嘴裡的兇險,只知道瘋玩,笑得無憂無慮。
西下里靜了片刻,又有人低聲扯起了閒話 —— 說貨郎不日便到,範府西姨娘像是有了身孕,瓦三爺家要宰牛辦回宴,再過幾日,便是青山大集。
月娥聽得不真切,也無心再聽。
待到天擦黑,磨坊這邊才算忙完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