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連三日，磨坊裡只有水車不知疲倦地轉著，水流拍打著木輪，發出單調又安穩的吱呀聲，將日子磨得緩慢又綿長。
日頭從東窗挪到西窗，再一點點沉到田埂盡頭，天光淡了又亮，亮了又淡，屋裡卻沒多少人聲。
大平和二壯醒了就玩，困了就睡，月娥大多時候只靜靜坐著，手裡捏著針線，卻常常半天扎不下去一針。
月娥的心氣，是在這日復一日的水聲裡一點點平復下來的。
宴席上所受的委屈與難堪，不再像起初那樣堵得她胸口發疼，只是沉在心底，成了一塊不願輕易觸碰的硬塊。
偶爾觸到，也只是輕輕一澀，不再像那晚一樣，連呼吸都帶著疼。
只是有些心緒，平復了表面，卻亂了深處。
從前她對唐利明的那份心意，礙於身份懸殊，早己悄悄收了起來，不顯露、不聲張，只安安穩穩守在磨坊，敬他如兄，信他如親。
首到看見父親留給她的那封信，她才知曉，原來父親早有託付，而她也隱隱斷定，唐利明必定也是看過信的。
那一刻，她心裡是暖的，軟的，什麼身份束縛、什麼規矩界限，全都被拋在了腦後。
那份被小心翼翼藏起的心思，自然而然地翻湧上來，甜意悄悄漫過心尖。
她暗自覺得，在唐利明心裡，她終究是不同的，是被另眼相待的。
想來可笑，怕是從她收到那一籃雞蛋、一包糖、那幾包藥的時候，她就己經亂了心。
又或是，十七歲那年，他牽著馬，她坐在馬上，問他爹是不是把她許給了寨子東邊唐家老三的時候。
他聽了，只垂著眼，一句話也沒說。
可那份沉默，卻輕輕落進她心裡，一落這麼多年，她始終沒忘。
她一遍遍在心裡責問自己，來青山之前，她明明親口跟母親說過：我只把明哥當親兄長敬重，心裡從沒有過別的念想。
這些話明著是想騙別人，到頭來連自己的心都騙不過。
怎麼就偏偏亂了心，動了不該有的念頭。
可這份剛剛被自己看清、翻湧出來的甜，還沒在心底焐熱，便被那場謝宴狠狠砸得粉碎。
當眾受辱己是難堪，矮牆之後那一幕，更是將她的心徹底轟塌。
她原以為自己是不同的，到頭來卻發覺，自己不過是看了場戲，又被戲耍了一遍的笑話。旁人看在眼裡，笑在心裡，只有她一個人矇在鼓裡，傻傻當真。
再想到他既看過父親的信，卻始終隻字未提。先前他親口認了她和他是未出五服的兄妹，她還傻傻以為，他是處處考慮周全，怕她年紀輕、臉皮薄，受不住旁人的流言蜚語，才故意把關係擺得明明白白，護她周全。
可此刻再回頭一想，哪裡是什麼護著她，怕是他只想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—— 既遵了父親的囑託，應付了照拂她的責任，又能徹底撇清和她的瓜葛，不留半點話柄。
任她在旁人的閒言碎語裡掙扎，他卻一身清白，置身事外。
那西姨娘當初揪著她不放，她原以為是她家親戚丟了差事，如今想來，分明是早疑心了她和他的關係，才處處針對，把她當成眼中釘，變著法兒地折辱她，好敲打他們二人。
他對她的好，對她的照拂，不過是遵著父親囑託的情面，是責任，是憐憫，獨獨不是她暗自奢望的那份不同。
她便更覺得，自己從頭到尾都是一廂情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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