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利明心裡比誰都明白，她哪裡是真要為他擇妻，不過是想賞下個家生子，用一根看不見的繩子，將他牢牢拴在範府，從此身家性命、心彈念想，都再由不得自己，半步也動彈不得。
而那些流言蜚語，也只能暫且擱在一邊，眼下一顆心都在月娥身上，願她少受些苦楚，少擔些驚怕，其他也顧不得太多了。
馬蹄踏在鬆軟的土路上，一聲一聲，都像踏在他心上。
磨坊就在綠水河邊安安靜靜地站著，河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暮靄，將那一片輪廓籠得朦朧又溫柔。
近在眼前，卻不敢靠近。
他勒馬立在土路上，望著磨坊裡微弱的燈火慢慢熄滅，夜己經很深了。
索性在田埂上坐下來，看著那靜悄悄的磨坊，那磨坊也靜悄悄的看著他。
誰都不說話，誰都在等對方說話。
宴席上的羞辱，他一想起便痛徹心扉，全是他的疏忽，是他沒護她周全。以月娥的性子，咬咬牙多半能扛過去，可唯有矮牆那一幕，他每每念及，心頭便一陣發慌。
若她只是受了些宴上的閒氣，咬咬牙就能過去。誰知，西姨娘佈下的局，早己在那堵矮牆後，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她頭上。
他若索性裝糊塗，就當壓根不知道她那日獨自蹲在矮牆下，撞見了那不堪的一幕。
等她平復了委屈，再和她同往日一般相處。
可依月娥的性子，這事她斷不會主動開口問，只會默默埋在心底。
她嘴上不說，心裡卻只會把他看得更輕，只會把他往外推，只會冷了那顆心。
若這般自欺欺人，連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。
若當真同她解釋，那天她看見的、聽見的全不是真的？
她定會追問，那真的又是什麼？
西姨娘打的便是這個主意 —— 她自己得不到的，也絕不肯叫月娥順遂。
她就是要故意叫月娥撞見、聽見，生生在兩人之間埋一根刺，叫她傷心，叫他痛苦。
他平日裡處處躲著她、防著她，早己惹得她滿心怨毒，能這般攪得兩人都不好過，她只會暗自快意。
可有些事，本就清者難清，一張嘴反倒越描越黑。
若是掏心掏肺跟她說，她會信嗎？
她到底會怎麼想我？
在她心裡，我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？
她定是傷心，定是難過，定是失望了。
她會不會，就此把他當成一個不值得靠近、不值得託付的人？
西姨娘那局擺得明明白白，他竟半點沒察覺，一步步栽了進去。
這份大意與糊塗，他這輩子都不能原諒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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