磨坊的春夜，月光像被春水洗淨，溫潤如玉，不帶鋒芒。
月娥的心，也如這漏下來的月光，靜得沉，也淡得藏。
往日那些期盼和念想，被暖風一吹，便散。
悠悠飄向綠河深處，再無迴音。
他若安好，我便心安。若得一面，己是圓滿。
無眠的夜，又把那頂蘭花帽拿出來仔細看了看。那帽兒時時刻刻提醒她，心底早結了一道深疤，偏這疤底，總壓不住要往外冒的嫩芽。
索性由它頂破舊疤，往後再結一道新疤，也就是了。
賬房裡的燭火，燃得昏沉微弱，燈芯凝著一點殘光。
唐利明心緒沉沉獨坐案前，燭影斑駁，映得屋內一明一暗，他的思緒也如這燭影般雜亂，心底卻藏著一絲執拗 —— 那是他從未有過的衝動，想把月娥護在羽翼之下，哪怕背棄所有規矩，哪怕被世人唾罵，也要讓她留在自己身邊。
可這執念終究抵不過現實 —— 他怕自己給不了她安穩，更怕自己的心意會讓她陷入更深的困境，可心底深處，卻藏著一個瘋狂的念頭：哪怕賭上一切，也要讓她留在自己能觸及的地方。
夫人的這番話，並非全然算計，倒叫他恍然驚覺，原來她早己看得這般通透。
娶紅霞，本就是絕無可能。
己然負了桂蘭，滿心愧疚壓在心底，又怎敢再耽誤紅霞半分？
將月娥挪進府裡，挪回這個讓她受盡磋磨、難堪入骨、齷齪叢生的地方，再日日受旁人冷眼打量、閒話磋磨、句句窺探。
這比剜他心口肉還要難熬。
月娥往後該如何自處，又會在心底恨他幾分？
又或者，娶了紅霞，月娥便能在磨坊安穩度日，也好過在這府裡受萬般磋磨。
日後若能悄悄見上一面，也算留個念想。
這念頭剛冒頭，唬得他心頭一驚，猛地將筆擲落在地，燭火應聲亂顫 —— 這般自私腌臢、連自己都嫌髒的心思，怎會無端鑽出來？
難怪月娥說他髒，此刻連他自己，都只剩滿心自棄與難堪。
離開磨坊，她又能往哪兒去？偌大地界，竟連一處安穩落腳的地方都尋不出來。
唐利明思忖再三，自月娥踏進青山地界起，他走的每一步，竟全是錯棋。
忽又想起當日張伯那句老話：
“那唐家寨她是回不去了，你若早早娶了她，哪裡來這些煩心事？”
倘若當初，他肯將姑父那封實情信拿給她看，如今又會是何等光景？
她本己是走投無路，滿心投奔而來，他反倒藏私設防、暗生算計 —— 這般心思落到她眼裡，怕是連往日僅剩的幾分情分，也要涼透淡盡。
當初小心翼翼藏起二人表親干係，只當是護她避人口舌；又編個未出五服的由頭，原以為能護她不受閒言磋磨，哪知這青山宅院裡的人心城府，竟涼薄險惡到這般地步。
到頭來，反倒生生逼著她改了姓氏，斷了來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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