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初十,青山趕大場。
賬房裡靜得很,只隱約聽得外頭街市喧鬧,人聲腳步聲一陣陣飄進來。
唐利明心緒紛亂,往事翻湧上來,一時竟有些喘不過氣。
記得第一次趕場,我便對外謊稱,我與她是兄妹。
那時她還在唐家寨,我終究是放不下她,見不得她在寨裡受半分苦,便偷偷去見了她,還給她送了些吃用之物。
可我萬萬沒料到,就這一次相見,竟讓她在唐家寨受盡非議、難以立足,最終只能輾轉來到青山。
我暗自思忖,若是對外稱我們是表兄妹,流言只會更甚,非議只會更烈 —— 我己然錯了一次,讓她因我受了委屈,怎敢再錯第二次?便始終沒敢表明我們的真正關係。
可後來,西姨娘無端猜忌,頻頻試探我們的關係,情急之下,竟失言說了那句 “未出五服”。那話本不該由我出口,字字皆是昏招,只想著能堵住那些嚼舌根的嘴,護她周全。
為了圓下這句昏話,我只得硬生生改了她的姓氏,將她的名字從原本的模樣,改成了旁人不識的模樣。
一步錯,步步錯。
從謊稱兄妹,到情急之下失了盤算,再到為圓錯話改了她的姓氏,我終究是一步步錯得徹底,親手將她推得更遠,也將自己困在了這無解的糾葛裡,連彌補的餘地,都沒有了。
他怔怔坐著,心頭竟莫名生出一絲念想 —— 今日趕場,說不定月娥會來。若他去集上,或許還能遠遠見上一面。
可念頭剛起,他便又自嘲似的輕輕一嘆,暗自搖頭。自己在想些什麼,那磨坊離集市這般遠,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,哪裡抽得開身,又怎麼來得了?
轉念又想起,距離上一次趕場己隔了許久,磨坊裡的日用雜物,想來也該用盡了。
這般想著,他便伸手提筆寫了起來,
寫幾字便頓一頓,指尖捏著筆桿發怔,似在細細盤算她缺些什麼;待回過神,又落下幾筆,寫著寫著又停住,眉頭微蹙,生怕漏了哪樣細碎物件。
就這般寫寫停停,怔怔出神半晌,才又緩緩落下墨跡。
賬房裡的眾人見他如此,一個個都靜了音。
算盤聲輕了,翻賬冊的聲響也放得極低,只敢小心翼翼抬眼覷著,心裡暗自嘀咕:這是遇上什麼難事了,竟要這般反覆思量、遲遲落不得筆?
唐利明這邊寫完,垂眼靜靜看了看紙上字跡。待看清寫的都是些什麼,心下猛地一跳,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他指節微微一緊,當即重重擱下筆,一把將紙狠狠扯下,揉成一團擲在地上,眉峰緊蹙,眼底翻湧著幾分惱躁與難堪。
起身便把賬冊往福昌桌上一丟,聲線沉冷:“福昌,你來算。”
話音未落,己氣沖沖掀簾出了賬房。
福昌心裡猛地一慌,暗自犯難:你都算不清楚的事,我哪裡能算得明白?正要開口分說,卻只看見門簾一陣晃動,人早己沒了蹤影。
賬房裡眾人見唐利明這般失態,心裡更是狐疑不定,不知究竟是何等棘手事。
一個個都拿眼瞅著福昌,盼著能從他身上看出些端倪來。福昌只得硬著頭皮拿起賬冊,隨意掃了一眼,心裡登時一樂 —— 這算什麼難事,便是那最粗疏的王興,都能輕輕鬆鬆算明白。
他面上半點聲色未露,抬眼瞥見地上唐利明剛扔的紙團,忙俯身撿了起來。輕輕展開一看,竟沒忍住,“噗嗤” 一聲笑了出來,又慌忙死死抿住嘴,強把笑意壓了回去。
張叔終究沒忍住,低聲問道:“福昌,到底是什麼事,竟這麼難辦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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