賬房內只點著一盞油燈，昏黃的光線下，
燭火被窗縫漏進的夜風撩得輕輕晃，把兩人的影子拉得瘦長，投在堆滿賬冊的桌面上，靜得能聽見燭芯噼啪一聲細響。
福昌從懷裡摸出一本厚賬冊，半掩著臉，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。
院裡的事早己料理妥當，賬目也核對完畢，可明哥偏不肯放過自己，好似離了這賬房，便再無別處可去。
福昌轉念一想，他竟真的無處可去。白日里事務纏身倒也罷了，可下了值，自己大可以去廚房尋娘，偷偷摸幾塊點心，說幾句閒話；再不濟，也能去找小桃逗逗悶子。
可他呢？磨坊那邊，分明是想去的，瞧著卻己是不敢再去了。一廂情願的心思掏得多了，任誰也會冷，會心寒。
這麼一想，福昌便也安安穩穩坐著。就算他無事可做、無地可去，自己便陪著多坐一會兒，也好叫他知道，他不是一個人。
只是他手裡那本 “賬冊” 裡，記的卻不是錢糧出入，而是一本藏得嚴實的話本子。
唐利明桌上攤著些文書單據，指尖逐頁翻看著，反覆核對，倒也沒查出半分差錯。那幾間鋪子的糾紛，先前便己議定章程、有了定論，不必再費心神。
只是，要等他了結了磨坊那邊的事，便要動身往義興府去了。
可這磨坊的事，竟比範府裡所有賬目加起來都要難上太多。他不願提起，不願細想，可心裡清楚，早晚都要面對。
又獨自沉思了良久。
福昌那邊卻看得入了神，讀到精彩處，忍不住輕輕嗤笑了一聲。唐利明抬眼瞥了瞥他那副模樣，心裡便己瞭然，卻也不點破，只重又沉回自己的思緒裡。
想來想去，終究還是要下個決斷。
“福昌。”
唐利明忽然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福昌沒有聽見，嘴角還噙著笑，只顧埋首在那本 “賬冊” 裡，看得入神。
唐利明看了他片刻，無奈地笑了笑，稍稍提高了些聲音：“福昌，是哪家鋪子的賬冊這麼好笑，拿過來我看看。”
福昌聽得一怔，慌忙站起身，手裡的賬冊 “啪嗒” 一聲落在桌上，夾在裡面的話本子順勢掉了出來。他頓時漲紅了臉，忙不迭彎腰撿起來，死死藏在身後。
唐利明目光落在那本露出邊角的話本子上，眼底笑意淺淡地散了去，神色一點點沉下來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間。
他頓了一頓，才低聲開口，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己都掩飾不住的滯澀：
“那個，田守義…… 你認得吧。”
福昌聽他陡然提起田守義，心下一慌，手裡藏著的話本子都攥緊了些。
田守義…… 這人近來總往磨坊邊上湊。明哥本就心裡不暢快，好不容易才把舊事淡下去，怎麼偏在這時候，他自己又來揭自己這層傷疤？莫不是他還想看看，那傷口長沒長新肉？
“嗯，見過一面。” 福昌只淡淡應了一句，便不再言語。
“那他人，怎麼樣？” 唐利明語氣平淡，只尾音微微一頓，似在等著什麼不好的評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