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下來，賬房裡只亮著一盞燈，光淡淡落在攤開的簿子上，西下靜得只剩燭火輕響。
福昌手裡捧著他那本 “好笑” 的賬冊，己經翻看了小半晚，見唐利明始終沒有要起身離開的意思，便也打算再默默翻上一遍，安安靜靜陪著他多坐一會兒。
唐利明又看了眼桌上的信件 —— 瓦三爺今日送來的，邀他明日過府一敘。
青山鎮的商鋪田產，本就是範、瓦兩家各佔一半，多年相持不下。
他心中瞭然，必是平街鋪面相互壓價，瓦家利薄難支，這才想坐下來商議。
忽又想起一事，抬眼吩咐道：“福昌，你明日一早就同張叔去廚房。年時謝宴的器皿用岔了，後來雖重新歸置上賬，你再去盤查一遍。下月春宴若是器皿不湊手，便從謝宴剩的裡頭調配，不必另行採買。”
福昌聞言，手上翻賬冊的動作一頓，立刻合上本子應道：“是，我記下了。” 說罷又靜靜翻開了賬冊。
唐利明目光淡淡掃過他手裡的冊子，眉峰幾不可察地微蹙，沒作聲，只收回視線，繼續在心裡盤算起鋪面上的事。
等到手上的事都辦妥，他抬眼看向福昌，見人還一門心思紮在賬冊裡，便淡淡喚了一聲：“福昌。”
福昌聽得連忙放下賬冊，還有些沒回過神地望著他。
唐利明瞧他這副模樣，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：“我見你近來得空，春宴那一堆事宜，便由你一併接手安排了。”
福昌一聽，哪裡肯接這堆瑣碎，忙急聲正色道：“我不得空，我忙著查田守義。”
唐利明聽見 “田守義” 三個字，眼底那點淺淡的笑意瞬間斂去，只淡淡應了一聲：“嗯。”
福昌心裡暗道：方才一提田守義，你臉色立刻就沉了，倒像是怕我沒認真去查，才拿春宴的事敲打我。難不成…… 是怕那人比你好？
這般想著，自己倒覺好笑，便正色回道：“都查透了。這人是真老實，話少得近乎木訥，旁人不主動問，他能一天不開口，整個一悶葫蘆木頭人。鄰里都說他本分，心性端正，不惹是非，也不跟亂七八糟的人來往。家裡就幾畝薄產，餬口度日，沒欠債，沒虧空，也沒見他跟誰有過節。”
唐利明指尖按著紙角，神色沉鬱，眉眼間壓著幾分不情願 —— 這查田守義的事，本就不是他想做的，偏生身不由己。
他垂著眼，指尖在紙上輕輕一頓，沒再多問，眼底的沉悶卻半點沒散 —— 查得越清楚，他心裡越堵，這樁不得不做的事，終究避不開。
半晌才開口：“他家住哪兒，你可知曉？”
“自然村，進村第三家，好找得很。”
福昌這話一齣口，心裡先咯噔一下：
問得這麼細，難不成要親自找上門去？這是要做什麼？
面上卻只老老實實站著，半點沒露神色。
唐利明又靜坐了片刻，似是終於拿定了主意。
他起身將賬房鑰匙擱在福昌面前的桌上：“明日我要外出，你來開門。”
福昌還未及應聲，人己掀簾出去，沒了蹤影。
他心裡一轉便明白了：明哥這是故意把明日的活派給自己，好抽身外出，想來…… 定是要去找那田守義。
心下不免有些擔憂，可轉念一想，明哥素來穩重，斷不會做意氣用事的事，這般琢磨著，心下才稍稍安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