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那股氣鼓鼓的勁兒淡了些,卻依舊不肯挪開視線,就那麼定定落在他身上,帶著幾分質問,又摻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—— 像是氣他的自作主張,又氣自己方才失態,連平日裡不會說的硬氣話,都脫口而出了。
他本己盤算好,她該是要哭訴委屈,紅著眼同他鬧上幾句,他便勸她田守義老實可靠,能給她安穩日子。
心下念頭轉了一圈,只隱約覺得方才竟未稱他表哥,一時也未聽的真確。
月娥卻是輕笑一聲,從袖口拿出那封信,不輕不重拍在桌上,眼神里竟帶著一絲倔強:“明哥,你信裡寫的那些,我不明白。你今日就當面同我說清楚。”
唐利明心下一驚。他平日與人周旋,心思再深也能猜透六七分,可往日那些盤算思量,到了月娥這裡,竟半點用處都沒有。
不過他倒也聽明白了,她沒有叫他表哥了,心下竟悄悄鬆了口氣,甚至生出幾分竊喜。
看來她怨歸怨,恨意倒沒那麼深,或許往後逢年過節,還能見上一面。
可一見桌上那封信,他又立時慌了,忙道:“月娥,不是讓你焚了嗎?”
“我為何要焚?”
月娥心頭的怒氣己消了小半,目光在桌上那封信上頓了頓,再抬眼看向他:“我正是看不明白,才來讓你解釋一二。”
說著,她輕輕一笑:“明哥,這信裡究竟寫了什麼,要立刻燒掉?” 頓了頓,她一字一句,輕輕落下:“你,是怕了?”
唐利明豈會不知自己寫了什麼,現如今卻是羞於啟齒。
他原料定她定會順著安排,再怎麼鬧脾氣,也終究是個軟性子,斷不會闖到這範府來。更想不到,她竟真的來了,還這般步步緊逼,一句句戳到他心口上。
事己至此,躲也躲不過,只得硬著頭皮道:
“月娥,當初讓你來青山,本是想著能護你周全。可你也知道,我如今流言纏身,早己護不住你。若是把你安插在別家做幫工,這高門大院裡的彎彎繞繞,對你更是不妥。磨坊的日子,也終究不是長久之計。所以,嫁給田守義,才是你眼下最好的出路。我愧對姑父,也有愧於你,只望你能明白。”
月娥聽他說得冠冕堂皇,眼睛眨了眨,眼神里帶了幾分俏皮:“若我不願意嫁田守義呢?”
唐利明聽了她這話,心下竟猛地一喜 —— 若她真入府做了幫工,那便能時時見面了。
可念頭剛冒出來,他又立刻在心底鄙夷起自己:他早己困在此處不得脫身,難道還要拉著她一同困在這範府的牢籠裡?當真是私心太重。
面上依舊不動聲色,只淡淡道:“那你要如何?”
她一時也還沒想好要如何,怔了片刻,伸手便要去拆桌上的信:“這信這麼長,就只說了這些?旁的便沒有了?”
唐利明見她要開信,慌忙伸手按住,死活不肯讓她碰,耳根瞬間泛紅,連臉頰都熱了一片。
月娥瞧著他這副模樣,心裡早偷偷笑開,輕聲道:“明哥,你倒是與我說說。”
他不敢去看月娥的眼睛,只垂著眼,聲音也比剛才沉了幾分,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慌亂:“我,我不知道。” 話一齣口,他便在心裡狠狠罵了自己好幾回 —— 自己親筆寫下的信,竟說不知道,當真是慌得連說辭都亂了。
月娥一聽,忍不住輕笑出聲。唐利明更是窘迫無措,耳根紅透,慌忙補了一句:“月娥,你是識字的。”
月娥收了笑,輕聲道:“明哥,從小我爹就說你聰慧,只道我愚鈍笨嘴。我看不明白,不是很正常嗎?”
唐利明心下暗忖,自己今日說的每一句話,都像打在了軟棉花上,半點力道都使不上。
偏生這人就站在他心坎上,輕不得,重不得,竟半點法子也無。
能這般同她說上許多話,他心底己是歡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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